都市奇談:欺負我的黃毛變成了可愛的女孩子 (9-11)作者:ttz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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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奇談:欺負我的黃毛變成了可愛的女孩子】(9-11)book18.org

作者:ttztbook18.org

第九章book18.org

中午的食堂是一天裡最像戰場的時候。十二點剛過,打菜的窗口前已經排起了長隊,鐵盤碰撞的哐當聲和刷卡機的滴滴聲混在一起,空氣里飄著紅燒肉的醬香和炒青菜的油煙味。林樹端著餐盤從人群中擠出來,找了一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餐盤裡一份西紅柿炒蛋、一份紅燒豆腐、二兩米飯,加起來七塊五,和過去兩年里的每一個中午沒有任何區別。book18.org

他拿起筷子,習慣性地掃了一眼四周。食堂的電視掛在柱子邊上,正播著午間新聞,畫面里主持人面無表情地念著財經數據,下面幾排桌子坐滿了邊吃邊刷手機的學生。他左邊的桌子坐著一對情侶,女生正把碗里的肥肉一片片夾到男生的碗里,男生一邊嫌棄一邊照單全收。右邊的桌子幾個男生在討論下午的球賽,說到激動處筷子敲在碗沿上叮噹響。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他覺得今天中午大概會是一個難得清靜的午休。book18.org

然後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張昊不在。book18.org

從今天早上第一節課開始,張昊就像一塊被焊在他身邊的磁鐵,甩都甩不掉。但現在她不在。食堂里沒有那個米白色裙子的身影,打菜的隊伍里沒有,角落的桌子邊沒有,門口進來的方向也沒有。林樹的筷子懸在餐盤上方停了兩秒,腦子裡冒出一個很自然的疑問:她去哪兒了?但這個疑問只存活了兩秒就被他按了下去。她去哪兒關我什麼事,她不來正好,他終於可以安安靜靜吃頓飯了。他夾了一筷子西紅柿炒蛋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覺得今天食堂的鹽放少了。book18.org

然後食堂牆壁上掛著的廣播喇叭響了。book18.org

校園廣播站每天中午都會在食堂、教學樓走廊和操場同步播放節目,一般是點歌或者播報失物招領,偶爾會有學生會的人念幾篇投稿的散文,聲音通常是某個播音腔濃重的女生或者故作深沉的低沉的男聲,節奏平穩,內容乏味,和背景噪音融為一體,沒有人在意。book18.org

但今天的開場不太一樣。book18.org

廣播里先是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像是有人把話筒懟得太近了,然後是一聲壓抑的、急促的呼吸。接著安靜了大概五秒鐘,安靜到整個食堂都有不少人下意識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喇叭,以為又是設備故障。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了。book18.org

「喂……那個,能聽到嗎?」book18.org

整個食堂的喧鬧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book18.org

不是因為聲音有多大,而是因為那個聲線的辨識度實在太高了。清脆,柔軟,尾音帶著一點不自覺的上揚,像是一塊冰糖在玻璃杯里輕輕碰撞。今天早上在教室里,這個聲音用帶著哭腔的語調說了「老娘要牽手」,讓後排嗑瓜子的男生差點被瓜子殼嗆死。而現在,這個聲音從食堂牆上的廣播喇叭里傳出來,從教學樓走廊頂端的擴音器里傳出來,從操場邊上的音箱裡傳出來,覆蓋了整個校園。book18.org

林樹的筷子頓在了半空中,他筷子上夾著的那塊豆腐無聲地滑落回盤子裡。book18.org

張昊的聲音繼續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人從喉嚨里硬拽出來的,帶著微微的顫抖。book18.org

「我是商學院大三的張昊。占用大家一點時間,我想說一件事情。」book18.org

食堂里此起彼伏的聊天聲漸漸安靜了下來。端著餐盤找座位的同學停下了腳步,刷手機的人抬起了頭,連幾個剛打完球渾身汗臭的男生都放下了筷子,用一種困惑而好奇的表情看著頭頂的喇叭。book18.org

「我要跟一個人道歉。商學院大三的林樹,坐在靠窗第三排的那個,每次考試都在專業前十的那個林樹。我要跟他道歉。」book18.org

林樹徹底放下了筷子。他盯著餐盤裡被夾散了的豆腐,瞳孔微微放大,耳朵里灌滿了那個從喇叭里傳出來的、熟悉又陌生的聲音。book18.org

「從大一下學期開始,我一直欺負他。在食堂撞翻他的餐盤然後說是他弄髒我的衣服,讓他賠錢,他沒賠,我就記住了他的臉,然後變本加厲。後來在學校里堵過他很多次,罵他,推他,踹他。踹過三次,最重的一次在校門口旁邊的巷子裡,他疼得蹲在地上站不起來,我說他裝……我還在他筆記本上寫過亂七八糟的東西,搶過他的作業讓他幫我寫,在他上台做展示的時候在下面起鬨讓他出醜,在衛生間門口堵過他,在操場邊上堵過他,在實驗樓後面堵過他……」book18.org

她說話的速度很快,像是在念一份準備了很久但依然不敢細看的清單。聲音抖得厲害,有好幾個字都破了音,但每一件事都說得清清楚楚,時間、地點、做了什麼,沒有被含糊掉任何一個細節。就好像這些事情,她才剛剛重新看過一遍,一字一句,每一個畫面都還沒在腦中變冷。book18.org

食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靠窗那排有個女生捂住嘴,小聲跟身邊的同伴說「天哪,這也太過分了」。她旁邊的同伴眼睛瞪得溜圓,壓低聲音回了一句:「你聽到了嗎?她說踹過三次……我大一的時候跟她上過同一節選修課,看著挺正常的啊,不像這種人。」對面桌上剛才還在討論球賽的幾個男生也安靜了,其中一個放下筷子,皺著眉頭看著喇叭的方向,低聲罵了一句「什麼玩意兒」。book18.org

「我做的這些事,沒有一件是林樹的錯。全部都是我的問題。我今天在這裡說這些,不是為了求他原諒,也不是為了讓大家覺得我很勇敢。我是因為害怕——害怕不這麼做的話,他會覺得我這輩子都沒有真正後悔過。」喇叭里的聲音頓了一下,再開口的時候,尾音里多了一層控制不住的顫抖和哽咽,「林樹,對不起。為每一件事,為每一次。」book18.org

廣播里傳來一聲輕響,大概是話筒被放回了桌面上。食堂維持了整整幾秒鐘的寂靜,然後像是被掀翻了一鍋沸水。book18.org

「臥槽,林樹是誰?」一個不認識的男生端著餐盤站起來四處張望,「她說的那個林樹,是我們學校的嗎?商學院的?」他旁邊坐著的女生白了他一眼:「你沒聽她說嗎,商學院大三的,專業前十。我就說那個女生怎麼那麼漂亮,長那麼好看,做事這麼離譜?」「人不可貌相啊兄弟,」另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搖著頭接話,筷子在盤子裡戳來戳去,「不過我倒是好奇,那男的得是什麼樣的魅力,值得她在全校廣播里這麼告白——這不叫道歉,這他媽就叫告白,你看都哭了。」「是啊,相愛相殺吧這是?先把他往死里欺負,現在又被他迷得神魂顛倒,什麼癲劇劇情。還特意挑了中午廣播站的時間,這下全校都知道了。」book18.org

相似的討論在食堂的每一張桌子、教學樓的每一間教室、操場的每一個角落同時爆發。有人在微信群里瘋狂艾特商學院的同學打聽林樹是誰,有人把剛才廣播的內容錄了下來發上了校園論壇,標題寫的是「美女當眾告白還是大型處刑現場?商學院這瓜我先吃為敬」。book18.org

而話題中心的那個人,此刻一個人坐在食堂角落裡,面前的西紅柿炒蛋已經徹底涼了。book18.org

林樹低頭看著自己的餐盤,筷子擱在碗沿上,沒有再拿起來。他聽了全程,一字不漏。那個曾經當眾把他從教學樓里推出來、讓他在所有人面前狼狽不堪的人,現在當眾把自己的每一樁惡行都念了出來,用一種近乎自我凌遲的方式,在全校人面前把自己釘上了一個叫「霸凌者」的牌子。他想像了一下她坐在廣播站那張小桌子前、對著話筒、眼眶發紅聲音發抖的樣子,然後他發現,自己沒有辦法想像那個畫面。因為在他的所有記憶里,張昊永遠是高高在上的、囂張跋扈的、絕不會在任何公共場合流露出半分軟弱的。這個廣播里顫抖的聲音,他不認識。但他又隱隱覺得,這個聲音才是真正的張昊。被他用那個瓶子意外剝掉了所有的外殼,露出來的那一小截真實的、軟弱的、連她自己都不認識的張昊。book18.org

這夠不夠彌補過去所有的事?他不知道。人生中有些傷害,就算把加害者挫骨揚灰也不會消失,那些被踹倒在地上看著天空發獃的夜晚,那些咬著牙在衛生間裡對著鏡子把眼淚憋回去的時刻,不會因為一個廣播就一筆勾銷。但她說那些話的時候,他能聽出來她不是被逼的。媽媽可以逼她來廣播站,但沒人能逼她用那種語氣說出那些細節。她是自己走進廣播站的,她是自己對著話筒開口的,她把所有的事情都清清楚楚地說了出來,沒有給自己留任何退路。曾經她當眾讓他丟臉,現在她當眾把自己的臉也丟了。這至少算是一種公平。book18.org

林樹把涼透了的西紅柿炒蛋拌進飯里,扒了兩口,端起餐盤走向回收區。book18.org

下午沒課,他本來計劃去圖書館把下周的課程資料查完。走出食堂的時候,正午的太陽正毒,梧桐樹上的蟬鳴震天響,他眯了眯眼睛走下台階。食堂門口來往的學生還在三三兩兩地討論剛才的廣播,有人在他經過的時候多看了他兩眼,大概是在猜這個路人甲是不是那個傳說中的林樹。他沒有理會,雙手插在褲兜里,低著頭往圖書館的方向走。book18.org

然後他停住了腳步。book18.org

圖書館正門前的台階下,站著一個人。book18.org

米白色的蕾絲連衣裙在中午的陽光下白得反光,髮帶重新別好了,頭髮也重新梳過,整整齊齊地垂在肩膀上。她站在圖書館門廊的陰影和陽光的交界線處,雙手攥著那個小小的手提包,手指在包帶上反覆絞著。她的眼眶還有點紅,但臉上的表情不再是早上那種崩潰或者失控的樣子,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努力撐著讓自己看起來鎮定的表情。周圍的人從她身邊經過,幾乎每一個都會回頭看一眼——先是被那張臉驚艷地看一眼,然後認出來她就是剛才廣播里那個「自首的惡女」,於是回頭的眼神就變成了好奇、打量、指指點點和壓低聲音的交頭接耳。book18.org

張昊就站在那裡,頂著所有人的目光,一步都沒有挪。book18.org

她看到林樹走過來的時候,肩膀明顯地繃緊了一下,但她沒有像之前那樣衝上去抓他的手或者揪他的領口,而是等他走到面前兩三步的距離時,主動開了口。book18.org

「我剛才在廣播里說的那些,」她的聲音還有點啞,但語氣是穩的,「你覺得夠不夠?」book18.org

林樹停下腳步,沒有馬上回答。book18.org

張昊咽了一口唾沫,又往前走了一步。她克制住了伸手碰他的衝動,把兩隻手都攥在包帶上,像是在用這種方式把自己牢牢固定在原地。book18.org

「今天晚上,你有空的話,陪我去一趟文具店。」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安排,但她的耳根又開始不受控制地泛紅,從耳朵尖一路往下蔓延,「之前弄壞你的東西——筆、筆記本、修正帶、計算器,還有一本藍色封面的什麼教輔,每一件,我都要賠給你。」book18.org

林樹看著她臉上那副故作鎮定但耳根暴露一切的表情,停頓了兩秒,然後說:「我下午要去圖書館看書。」book18.org

張昊下意識接了一句:「我也要看。」book18.org

緊接著她意識到自己接得太快了,快得像是在宣布某個不證自明的真理。她輕咳了一聲,把聲音壓了壓,努力讓接下來的話聽起來像是經過深思熟慮而不是被某種本能牽著走:「我是說,反正下午沒課,我也要查資料。你是去查資料的,我也是去查資料的,既然都是查資料,那一起去圖書館有什麼問題嗎?」book18.org

她說到後半句的時候,邏輯已經開始打結了,但她硬撐著說完,然後揚起下巴看著林樹,用一個虛張聲勢的倔強表情試圖掩蓋臉頰上不斷加深的紅色。book18.org

旁邊路過的一群女生顯然是認出了他們。雖然林樹的臉在校園記憶系統里屬於「查無此人」級別,但張昊那張臉加上那條裙子加上剛才那場全校廣播,辨識度已經拉滿了。一個扎丸子頭的女生拽著閨蜜的袖子小聲尖叫:「就是她就是她!廣播里那個!她旁邊那個男的是不是就是林樹?我的天,真的有一米八,長得也行啊。」她閨蜜踮著腳看了兩眼,語氣深沉地下了結論:「所以說,長得好看又有錢的女的也會戀愛腦,姐妹們不要妄自菲薄。」兩個人推推搡搡地走遠了,笑聲順著風飄過來。book18.org

林樹看著面前這個下巴揚得老高但耳根紅得像燈籠的人,問了一句:「這次是真心想去看書?不是因為別的?」book18.org

張昊的下巴僵了一下。別的東西——指的是她身體里那個一刻不停地在叫囂著「靠近他靠近他靠近他」的本能。她想否認,想說「不,純粹是為了看書」,但她看著林樹的眼睛,話到嘴邊拐了個彎,拐成了另一句她以前絕對不可能說出口的話。book18.org

「……三分之一吧。」她的聲音低下去,下巴也低了下去,攥著包帶的手指絞得更緊了,「一半。大半。你自己分配,反正有真誠的成分。我不否認也有別的,但我廣播里說的那些話,每一個字都是真的。」book18.org

她說完之後飛快地抬起眼睛看了林樹一眼,那個眼神裡帶著一種非常微妙的懇求,像是在說「我都這樣了你能不能給個台階」,又像是在說「你要是再拒絕我就真的要炸了」。book18.org

林樹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現在站在圖書館門口被路人圍觀也死撐著不退讓的女生,沉默了大概三秒鐘。然後他轉過身,朝圖書館的入口走去。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他走出兩步之後,身後傳來皮鞋小跑著追上來踩在地上清脆的響聲。幾步之後,那個腳步聲慢了下來,調整到和他並排的頻率。他餘光里看到一抹米白色的影子走在右邊,保持著大概半臂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剛好不會碰到他,也剛剛好不會被人群衝散。book18.org

第十章book18.org

圖書館四樓的閱覽室是這個時間段最安靜的地方。深色的木質長桌從門口一直排到盡頭的窗戶邊,頭頂的日光燈發出均勻而低沉的嗡鳴聲,偶爾有人翻書或者敲鍵盤,聲音輕得像貓踩過地毯。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金色條紋。book18.org

張昊坐在林樹對面,面前攤著一本從書架上隨手抽下來的《管理學原理》,翻開在第三章第二節,頁碼停在第四十七頁。她已經看了這一頁整整二十分鐘了,連第一段講的是什麼都沒記住。book18.org

因為她的眼睛一直在往對面瞟。book18.org

林樹低頭看書,左手按著書頁,右手握著筆,偶爾在筆記本上寫幾個字。他的動作幅度很小,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日光燈的光打在他的發頂,有幾根不太聽話的頭髮翹起來,在光里變成淺棕色。他看書的習慣是微微皺著眉,嘴唇輕輕抿著,像是對書上的每一行字都在進行某種嚴肅的審閱。book18.org

張昊以前從來沒發現他有這個習慣。以前她看到林樹看書,都是在教室里,她通常是從後排走過去,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然後在他回頭之前搶走他的書,一邊翻一邊大聲念出裡面的段落,用誇張的語氣配上即興的改編,逗得周圍的小弟哄堂大笑。她從來沒注意過他看書的時候是什麼表情,因為他一看到她走過來就會合上書,然後低下頭,把一切表情都藏起來。book18.org

現在她坐在他正對面,隔著一張不到一米寬的桌子,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睫毛很長,在日光燈下投出兩片扇形的陰影,鼻樑的弧度很柔和,下頜線條倒是比想像中要分明,拇指按在書頁上的時候,指甲修剪得很短很乾凈,指節分明,像是鋼琴家的手。book18.org

她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你他媽是來看書的還是來看人的?book18.org

然後她低下頭,把目光強行摁回第四十七頁,第三遍從頭開始看第一段。看了三行,眼睛又溜上去了。book18.org

這一次林樹正好翻了一頁,視線從書上抬起來,和她的目光撞了個正著。張昊的反應快得像條件反射,嗖地把頭低下去,速度快到頭髮都甩到了臉上。她假裝在認真看書,但耳根已經紅得像燒透了的鐵,心跳快到能聽見自己太陽穴突突地跳。她把書頁翻了一頁,翻完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壓根沒看完剛才那頁——不,是連一行都沒看進去。book18.org

對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林樹沒有說什麼,重新低下了頭。book18.org

張昊把下巴縮進書頁後面,閉上眼睛,在心裡把自己從頭到腳罵了一遍。她很想把這副身體里那個一刻不停在叫囂著「看他看他看他」的本能拎出來踩兩腳。她不明白這種感覺到底是從哪裡來的——是那個瓶子裡藥物的化學作用?還是她一直就有的某種傾向,被這副變異的身體放大了?她想起媽媽說的,她從小欺負林樹,是因為注意到他身上有她沒有的東西。當時她不覺得那是注意,現在也不覺得那是什麼喜歡,但她坐在這個安靜的閱覽室里,看著他低頭寫字的側臉,心裡湧上來的那種酸脹的、莫名的、想靠近他的衝動,讓她不得不承認,有些東西大概早在瓶子掉下來之前就已經在生根了,只是她一直用囂張和暴力把這些東西死死地踩在腳下,踩到自己都看不見。而現在她的腳沒有力氣了,踩不住了。book18.org

她盯著面前那行模糊的鉛字,認命了。這就是報復。老天爺的報復。精準,直接,見血封喉。她曾經用暴力和恐懼讓這個人低下頭不敢看她,現在老天爺就讓她用同樣的強度去痴迷這個人,痴迷到連在圖書館裡保持四十分鐘的專注都做不到。她欠他的,老天爺用最狠的方式讓她還——不是罰她痛,是罰她愛。愛而不得的痛比挨揍疼多了。book18.org

窗外的光線漸漸從金色變成了橙色,圖書館裡的鐘指向五點。林樹合上書,把筆記本放進書包里,站起來。張昊緊跟著站起來,把《管理學原理》塞回了還書架上。book18.org

晚飯是在食堂吃的。張昊坐在林樹對面,餐盤裡的菜和林樹的差不多——西紅柿炒蛋、炒青菜、二兩米飯,她家司機今天其實在學校外面等著接她,但她沒有出去,也沒有讓司機進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非要跟著他吃七塊五的食堂套餐,大概是覺得如果她一個人開小灶去外面吃好的,就好像連中午那個廣播道歉都變得沒那麼真誠了。book18.org

林樹吃飯的速度很慢,一口一口,細嚼慢咽,像是在做某種每天必須完成的功課。張昊吃飯的速度原本很快——以前當男生的時候,二十分鐘不夠就十分鐘,和兄弟們搶菜練出來的——但現在她刻意放慢了節奏,配合著林樹的速度,他夾一筷子她也夾一筷子,他喝湯她也喝湯。book18.org

晚飯後,兩個人穿過校門外的馬路,往商業街的方向走。傍晚的商業街比白天更熱鬧,奶茶店門口排著長隊,燒烤攤的炭火在夜色里明明滅滅,空氣里飄著烤肉和烤紅薯混合的甜香。那家文具店開在商業街中段,是一家中等規模的兩層店,一樓賣文具,二樓賣美術用品和體育器材,開了很多年,林樹習慣在這裡買東西,因為價格公道,老闆不會跟在後面推銷。book18.org

推開玻璃門的時候,門上掛著的風鈴叮鈴鈴響了。張昊跟在林樹身後走進去,狹窄的貨架之間,她的裙擺偶爾擦過貨架邊緣,發出細微的沙沙聲。book18.org

林樹在筆記本區停下來,彎腰看著貨架上的價簽。他從最下面那排拿起一本很薄的牛皮紙封面筆記本,翻了翻,放進了手裡那個店家提供的小塑料籃子裡。然後又拿了一支普通的黑色中性筆,一個透明塑料殼的修正帶。都是最便宜的牌子,最基礎的款式,學生超市裡隨處可見的那種。book18.org

張昊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彎腰拿筆的動作,心裡忽然冒上來一股奇怪的感覺。她以前不是沒進過文具店,她以前買文具都是在商場的進口文具專櫃,一支筆幾百塊,一個本子上千塊,她從來不看價簽,因為她不需要看。但現在她站在一個穿米白色連衣裙、手裡提著幾千塊手提包的女生的身體里,看著面前這個被她欺負了兩年多的人,在她打算賠償他的時候,選的是貨架上最便宜的本子和最便宜的筆。book18.org

她伸出手,指了指貨架最上面那排:「那邊那個牌子的筆記本質量好很多,我筆記本都是在那買的。」她踮了踮腳,去夠最上層的一本精裝筆記本,封面是深藍色的皮質質感,厚度是林樹手裡那本的三倍。她拿下來翻了翻,遞到林樹面前,「這個,紙很厚,寫字不會洇。」book18.org

林樹看了一眼價簽,搖了搖頭:「用不到那麼好的。我寫的都是草稿,寫完就扔了。」book18.org

「那筆總可以用好一點的吧?」張昊又轉身去筆架那邊,拿了一支金屬外殼的鋼筆,筆尖是鍍金的,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這支寫起來很順滑,握感也舒服。」book18.org

「換墨囊麻煩,」林樹把那支鋼筆從她手裡拿過去,放回了架子上,順手又拿了一支一塊五的黑色中性筆丟進籃子裡,「這種就行了,壞了也不心疼。」book18.org

他把那本精裝筆記本也從她手裡抽過去,放回了貨架的頂層,然後拎著籃子裡三樣加起來不超過十五塊錢的東西,走向收銀台。book18.org

張昊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像是有一把鈍刀在來回鋸。以前她踹他、罵他、把他堵在角落裡羞辱他的時候,她從來不知道他用的筆是一塊五的。她以前撕他筆記本的時候,隨手一扯就是好幾頁,扯完扔在地上還要踩兩腳,從來不知道他要攢多久的生活費才能每一支筆都買最便宜的。她家車庫裡的隨便哪輛車的車鑰匙都比這個人一整個學期的生活費值錢,而她曾經用這隻手,不止一次地把他從教學樓里推出去摔在台階上。她攥著包帶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掐進掌心裡。book18.org

「林樹。」她忽然開口。book18.org

林樹停下來,回過頭。張昊站在原地,貨架的燈光從頭頂打下來,把她半張臉藏在陰影里,另外半張臉在燈光下有一種認真的、在用力想著什麼的表情。book18.org

「你剛才說,用不到那麼好的東西。是真的用不到,還是不想讓我花太多錢?如果是後者——」她頓了一下,把後面那句「我不差那點錢」咽了回去,因為她知道如果她說出這句話,之前所有的道歉就都白費了。她換了一個表達方式:「我是真心想賠你。你以前筆記本什麼樣我記得,你用的不是最便宜的這種,你以前用的是比這個好一些的。」book18.org

林樹沉默了幾秒,然後轉回頭,繼續往收銀台走,丟下一句話。book18.org

「你如果覺得錢太多沒地方花,可以捐給學校的貧困生補助基金,比給我買一支用不到的鋼筆有意義。」book18.org

張昊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然後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不是生氣,而是認真記下了。book18.org

收銀台前排了兩三個人的小隊,林樹把籃子放在櫃檯上,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收銀員是一個扎著馬尾的女生,看起來也是大學生兼職,掃了三個條形碼,報了價錢:「十五塊三。」book18.org

「我來。」張昊從後面走上來,手裡已經捏著一張銀行卡。book18.org

收銀員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忽然瞪大了眼睛。馬尾女生手裡的掃碼槍頓了頓,用一種認出了什麼的表情,先看了看張昊,又看了看她面前這個拿著最便宜文具的男生,嘴角慢慢翹起來。book18.org

「你們兩個就是今天中午廣播里——」她說到一半,猛地捂住嘴,然後飛快地刷了卡,把東西裝進塑料袋裡,雙手奉上,臉上的表情像是朝聖者在聖地看到了神跡。book18.org

林樹接過袋子,面無表情地說了聲謝謝,轉身往外走。book18.org

商業街的夜晚已經完全亮了。霓虹燈把整條街照得五顏六色,奶茶店的音響放著當季的流行歌,燒烤攤的煙火氣混著糖炒栗子的甜香瀰漫在空氣里。他們走出文具店的時候,街上明顯有了一些不對勁的動靜。book18.org

首先是一對剛從奶茶店出來的情侶。女生手裡端著杯芝芝莓莓,正低頭吸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看到了他們兩個。她的嘴離開吸管,用手肘猛捅男朋友的肋骨,男朋友被捅得差點把奶茶灑了,順著女朋友的目光看過來,然後兩個人同時露出了吃瓜吃到現場的燦爛笑容。book18.org

然後是幾個坐在燒烤攤塑料凳上的男生,烤串舉在嘴邊忘了吃,油順著簽子往下滴。其中一個拿出手機,對著螢幕看了一眼,又抬起頭對著張昊和林樹看了一眼,然後拍著旁邊哥們的肩膀,壓著嗓子說:「就是他倆!中午廣播那個!本人比視頻里還他媽甜!」book18.org

他們往前走了不到五十米,至少遇到了七撥認出他們的人。沒有人上來搭話,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們身上,手機的攝像頭在人群里明滅閃爍,像是夜裡海面上飄蕩的漁火。每個人都在看那個穿米白色裙子的漂亮女生,和她身邊那個穿著洗得發白T恤的男生,每個人都在猜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每個人腦補的版本都不一樣,但不管哪個版本,最後的結論都差不多——「這兩人絕對有點什麼」。book18.org

林樹拎著塑料袋走在人群中間,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心裡卻異常地平靜。這種被很多人看的感覺放到以前,他會低頭快走,避開所有人的目光,找一個角落把自己藏起來。但現在他不會了。不是因為他不害怕了,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走在他旁邊的這個人,曾經是他在這個校園裡最怕的人。那種恐懼刻在骨頭裡,刻在每一個和她擦肩而過的走廊、每一個被她堵住的角落裡。但現在她穿著一身拘束的裙子,為了給他買十幾塊錢的文具在店裡跟收銀員搶著付錢,在廣播里把自己的臉丟得乾乾淨淨,在圖書館裡偷看他被他發現然後紅著耳朵低頭假裝翻書。她現在是最不可能傷害他的人。甚至反過來——她現在這副身體,只要碰到他就先倒下的是她自己。book18.org

他不再怕她了。這個認知讓他覺得渾身都輕鬆了幾分。像是卸掉了一個背了兩年多的鐵殼,肩膀松下來,呼吸深了,連帶著看身邊熙攘的人群都覺得沒那麼討厭了。book18.org

走在他旁邊的張昊並沒有感受到他的輕鬆。她正忙著低頭看手機,手指瘋狂地在螢幕上打字。book18.org

昊昊:「媽。我給他買東西,他什麼都挑最便宜的。我想給他買好一點的,他說他用不到。我還說捐什麼學校哪個基金,我怕又惹他生氣不敢多問。現在他拎著一袋子最便宜的筆和本子走在我旁邊,滿大街都在拍我們,我感覺我做什麼都是錯的。他好想的開,我感覺他還是沒有把我當自己人。」book18.org

媽媽的消息回得很快,大概剛好也在看手機:「你從小到大沒有被人拒絕過,所以你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在拒絕別人好意的時候,心裡有多少種複雜的感受。不是你做錯了,是你們之間的距離還在,他需要時間。」book18.org

張昊咬著嘴唇,打了一行字:「那我怎麼縮短這個距離?」book18.org

「你希望別人怎麼對你,你就怎麼對別人。你希望他對你溫柔一點,那你就先對他溫柔一點。」媽媽這句話打完之後,又追了一條,「你以前跟人家凶慣了,溫柔這個事對你來說不太容易。但你記住,你越是不習慣做的事,做到的時候,人家越能感覺到你的真心。」book18.org

張昊看著螢幕上這兩行字,沉默了。希望別人怎麼對自己,自己就先對別人怎麼做。她下意識抬起頭看了林樹一眼,林樹正好也轉過頭,兩個人目光又一次撞在一起——這一次她沒有飛快地移開,而是一直看著他,然後抿了抿嘴唇,把語氣放得很輕很輕,把嗓音里天生的甜和嬌收斂掉,只留下一種安靜的、不帶任何攻擊性的回聲:「林樹,你剛才說那個貧困生補助基金,是哪個?你能告訴我在哪嗎。」book18.org

林樹看著她臉上認真的、努力在調整語氣的表情,停頓了一拍。然後他移開目光,用和平時差不多的聲音回答:「學生資助中心,行政樓一樓,你直接過去問就行。」book18.org

張昊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沉默地走了幾步,她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輕到差點被街上的音樂蓋過去:「我們買完東西了,現在去幹什麼?」book18.org

「回圖書館,」林樹說,「我下午還有一章沒看完。」book18.org

張昊沒有反駁,也沒有纏著他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用那種刻意練習過的、還有一點生硬的溫柔語氣說:「那我幫你拿東西吧,你到圖書館繼續看書,我看我下午沒看完的那本。晚上如果你累了,累了就告訴我,我先回去。」book18.org

她感覺自己說這番話的時候臉在發燒,不知道今晚會不會因為這過於羞恥的語氣而失眠,但林樹的腳步明顯頓了一瞬。他的耳根好像紅了一下,在路燈下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他沒有轉頭,也沒有說什麼。book18.org

他拎著塑料袋的手換了一隻手,然後把書單肩背好,用和平時一樣的語氣說:「走吧。」book18.org

第十一章book18.org

張昊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的燈和昨晚一樣亮著。電視里換了一檔節目,好像是某個地方台的調解欄目,主持人正用抑揚頓挫的語氣勸一個大媽想開點。她媽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溫水,看見她進來,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露出一個很淡的、什麼都懂但什麼都不點破的微笑。book18.org

「回來了?吃了嗎?」book18.org

「吃了。」張昊換了拖鞋,走到客廳中央,站了幾秒。她本來想像往常一樣直接上樓,但腳步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往樓梯的方向拐,而是在沙發旁邊停了下來。book18.org

她媽拍了拍身邊的坐墊。張昊猶豫了一下,坐下了。裙擺在沙發上鋪開,米白色的蕾絲邊緣蹭著深色的布藝面料,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拇指無意識地摳著另一隻手的指甲。book18.org

「我今天按你說的做了。在全校面前道歉了。」book18.org

「嗯,我在家長群里看到了。」她媽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種不讓對方感到壓力的溫和,「好幾個家長都在轉,說商學院有個女孩子在廣播里道歉,說得特別誠懇。我沒告訴他們那是我女兒。」book18.org

張昊的嘴角動了動,不知道該笑還是該怎麼樣。她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悶悶地從喉嚨里擠出來:「然後我陪他去圖書館看書,晚上陪他去買文具。他把最貴的放回去,挑了最便宜的,我想幫他付錢他都不讓。回來的路上我跟他說了話,按你說的,溫柔一點的那種。他還是沒什麼反應。」book18.org

她媽沒有說話,只是側過頭看著她,等她說下去。book18.org

「媽,」張昊抬起眼睛,那雙漂亮的杏眼裡沒有白天的倔強和惱怒,只有一種深深的、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困惑和委屈,「我做了這麼多,他為什麼還是不肯看我一眼?我道歉了,全校都聽到了。我陪他買了他要的東西,我按你說的對他溫柔了,我甚至——他讓我捐什麼基金我明天就去捐。可他看我的眼神還是跟以前一樣,淡淡的,不遠不近,像是在看一個跟他沒關係的路人。我已經做了這麼多了,還不夠嗎?」book18.org

她的聲音越說越急,最後一個字破了音,像是被人從胸口最柔軟的地方硬生生擠出來的。她用一種近乎懇求的眼神看著媽媽,像是在等一個連她自己都找不到的答案。book18.org

媽媽放下水杯,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女兒。客廳里電視的聲音嗡嗡地響著,主持人在勸那個大媽不要為了雞毛蒜皮的事跟鄰居動氣,窗外有夜風吹過院子裡的桂花樹,細碎的枝葉影子在窗簾上輕輕晃動。book18.org

「昊昊,道歉是道歉,和解是和解,這兩件事,不是連在一起的。」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道歉是你把你欠的債還回去。你以前傷了他多少次,讓他在多少人面前抬不起頭,你心裡的愧疚有多重,你都擺出來,還給他。這是我們昨天說好的,你做得很勇敢,媽媽為你驕傲,」她輕輕拍了拍張昊的手背,「但是你不管做了多少,都只是在還債。你還的是過去的,不是未來的。人跟人之間要重新建立一段關係,從來不是靠誰欠誰、誰還誰來開始的。他如果一直覺得,你還完了債就不會再理他,你現在的溫柔只是一種身體反應,他當然不會輕易放下心防。」book18.org

張昊愣愣地看著媽媽。媽媽說話的語氣始終是溫和的,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戳到了她最不願意面對的地方。book18.org

「那我還要做什麼?」book18.org

「什麼都不要做。」她媽笑了一下,那種笑帶著過來人的通透和母親獨有的縱容,「你做得越多,他越覺得你是別有目的。你現在的身體狀態,你自己最清楚——他想躲你,你越想追,追得越緊,他越會覺得你是被生理影響,不是真心。所以順其自然就好。從明天開始,你回學校上課,該坐他旁邊就坐他旁邊,該吃飯就吃飯,該看書就看書,不要再刻意做任何事去討好他。時間會告訴他你是真的變了,還是只是暫時的。你欠他的那部分,你已經還了。接下來要做的不是追,是陪。」book18.org

張昊低下頭,把這些話在嘴裡咀嚼了一遍。她不喜歡「順其自然」這個詞,所有需要順其自然的事情本質上都是因為當事人已經沒有其他能做的了。但媽媽說的是對的。她今天做了太多了——廣播、文具店、圖書館、商業街——她像一個卯足了勁要把所有錯都一天彌補完的小孩,以為只要把自己所有的籌碼都推上桌,對方就一定會原諒她。但人和人的關係不是籌碼,推上桌了,對方也有權不下注。book18.org

「那牽手呢?」她忽然開口,聲音小小的,像是在問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book18.org

媽媽頓了一下,張昊以為她會說「那就別牽」,但媽媽沒有。她只是笑了笑,伸手把張昊垂在臉頰邊的一縷碎發攏到耳後,露出她漲得通紅的耳根。book18.org

「牽手,擁抱,或者是更進一步的事情,爸爸媽媽不反對。」book18.org

「媽!」張昊猛地坐直了身體,眼中的委屈瞬間被更難為情的情緒取代。book18.org

「你聽我說完,」她媽的笑意更深了,但眼裡的溫柔是實打實的,「不反對的前提是——用正確的方式,尊重別人的意願。你是女孩子現在,但女孩子也可以主動。主動和強迫的區別不在性別,在於你有沒有把對方當成一個獨立的人,而不是一個你喜歡的、想要拿來滿足自己的東西。你自己分得清,就不用問媽媽。」book18.org

張昊把臉別過去,下巴縮進鎖骨里,耳朵已經紅透了。她很想反駁說「我沒有想要更進一步」,但這個反駁說不出口,因為她說不準自己到底想不想要。或者說,她在某些睡不著覺的深夜裡,其實已經想清楚了,只是羞恥心不允許她承認。book18.org

媽媽從沙發上站起來,走上樓梯前,丟下最後一句話,語氣像是忽然想起了某個不太重要的小事。book18.org

「對了——女孩子稍微用點小心思,不算犯規。」book18.org

「小心思?什麼小心思?」張昊抬起頭,困惑地看向樓梯方向。book18.org

「化妝啊,換件衣服啊,頭髮不要總是披著或者隨便扎一把——你不是有一條髮帶嗎,怎麼沒用?」媽媽站在樓梯中間,半個身子探出欄杆,用一種仿佛在討論今晚做什麼菜的語氣,說了一句讓張昊差點把臉埋進沙發墊子裡的話,「你以前欺負人家的時候,花在打扮上的心思是零。偶爾用點心,他不會瞎的。他也會看。」book18.org

「我不要。我又不是那種——我不化妝的——我連眉毛都不會畫。我塗那些東西臉會過敏!疼。不要。這種事我做不出來。媽,你別走,你回來告訴我那是什麼意思?什麼叫他也會看?」張昊的聲音越說越急,但樓梯上已經傳來了她媽關上臥室門的聲音。book18.org

深夜一點,張昊房間的燈還亮著。book18.org

她已經洗完了澡,頭髮吹到半干,裹著一條粉色的浴巾坐在床邊,腿上攤著還在嗡嗡震動的手機。她在閨蜜群「三小隻今天也要開心」里已經發了好幾版聊天記錄了,最開始是嚴詞拒絕——「我媽居然讓我化妝,她是不是忘了她女兒以前是個男的」——然後變成了動搖與自我拉扯——「不過她說的也不是全無道理,我今天就隨便塗了個防曬他確實沒注意到,但如果真弄個全套,他應該至少會看一眼吧」——最後消息記錄停留在她連發的三個意義不明的表情包,以及城城和小傑傑同時彈出的消息。book18.org

「大姐你是不是瘋了,你以前欺負他的時候怎麼不想想尊嚴問題?」book18.org

「昊昊沖!明天我把我那盤大地色眼影借你!還有剛買的那支奶茶色唇釉,塗上去他看了一定想親!」book18.org

張昊把手機扔到枕頭底下,關了燈,閉上眼睛。黑暗裡,她媽的聲音反覆地在腦子裡轉——「偶爾用點心,他不會瞎的」「他也會看」。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兔子抱枕里,發出一聲悶悶的、像是小動物被踩到尾巴的嗚咽。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她家的管家劉阿姨照例在一樓廚房準備早餐的時候,收到了一條來自大小姐的微信消息。發送時間是凌晨一點四十七分,內容很短,措辭客氣得不像這位大小姐平時說話的風格。book18.org

「劉阿姨,明天早上能麻煩您早點過來一下嗎?就——幫我弄一下頭髮和臉。簡單一點就行,別太誇張。謝謝您。」book18.org

劉阿姨捧著手機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鍋鏟放下,用圍裙擦了擦手,臉上緩緩浮現出一個挪不開的微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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