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間花影 (第一卷 1)作者:青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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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間花影】(第一卷 1)book18.org

作者:青罌book18.org

2026/07/24 發布於 pixivbook18.org

字數:19531book18.org

  標籤:催眠 純愛 仙俠 古風 常識改造/記憶修改 催眠/洗腦/控制/調教/惡墮 白給/敗北 反差book18.org

  序book18.org

  舊宅院子裡有一棵海棠,聽說總有百來年了。年年春深時節總要開一樹紅。花謝的時候滿地胭脂。book18.org

  今年要搬走了。臨走時捨不得這棵樹。便叫人把樹旁生的一棵小苗挖出來,想移到新居去,存做念想。沒想到掘地不及三尺,竟有鏗然一聲,是一隻瓦瓮埋在地里。瓮口用灰泥封著。揭開來,裡面是一疊書稿,油紙一層層裹著,在土裡不知埋了多少年。紙頭黃了脆了,字跡居然還認得出。book18.org

  那晚我在燈下讀完,直到天亮才睡。book18.org

  那些紙張新舊厚薄不一,字跡也各異:有工整小楷,有潦草行書,或娟秀或樸拙,顯然不是出自一人之手,也不是同一個年代寫成的。全部沒有署名,偶爾有年月,也漫漶得認不清了,似乎是有意為之。book18.org

  裡頭寫的內容倒出奇地一致,都是雲間一地的女子,名字從未見有記載,事跡往往奇絕。是些什麼樣的女子,後面自有正文,這裡不必我來說。book18.org

  寫下這些的是誰?把它們埋起來的又是誰?是一個人,還是一代一代的人,各自記下所見所聞,輾轉遞藏、陸續添入,最後一起封進土裡?都無從考證了。我只能猜想:這些人生在不同的年代,心思卻是一樣的:不忍心讓那些女子就此湮沒,所以各自寫下;又或者無力刊印,或者有所顧忌不敢示人,於是託付給泥土,等待後來的人。鄭思肖之沉《心史》於井底,直到三百多年後重見天日;埋下這隻瓮的人,存的大概也是同樣的念頭。而且偏偏埋在海棠樹下:想來是要花年年落下,復又覆在這些花上,讓她們長眠在香土裡?book18.org

  只可惜年歲太久,蟲蛀水漬,幾乎沒有一篇是完整的。有的有頭無尾,有的存後失前,有的中間脫去幾行,文義接不上。我不忍心它們重見天日之後又一次湮滅,於是花了幾個月工夫,把它們攤開、晾乾、排比:按筆跡分類歸攏,按文氣推定先後;殘缺的地方,不得已用自己的話補綴,只求首尾可讀。所以今天這個本子,已經摻進了我的筆墨,不再是瓮中原來的模樣。這一點,必須先向讀者說明白。book18.org

  整理完畢,得文若干篇,編為一冊,取名《雲間花影》。雲間,記的是那個地方。花影,她們在世的時候,各自是一種花,開落有時;如今花是見不到了,能見到的只有影子,這幾疊殘紙,便是影子落下的地方。張先有一句詞:「雲破月來花弄影。」花要弄影,須等月亮出來;這些影子能在今天顯現,等的卻是我離開老宅前的那一絲留戀。顯晦、存亡之間,仿佛真有天意,想來令人惘然。book18.org

  至於文筆的工拙、補綴的得失,我已無暇計較。只望雲間的這些女子不至於與草木同朽,歷代埋書人的一片心不至於落空。book18.org

  是為序。book18.org

  丙午年春 青罌記於新居燈下book18.org

  卷一 火鳳凰book18.org

  第一回 蘇離假雲雨裙底系鈴 紅狐真懷恨背上馱人book18.org

  詞曰:book18.org

  試問情根何處種,無端種入人心。情絲一往墜千尋。幽明雖異路,隔不斷情深。book18.org

  多少眼前恩愛侶,一逢生死銷沉。鬼門關外覓知音。拚教泉下去,又活到而今。book18.org

  看官聽說:這一首〈臨江仙〉,單說著一個「情」字。你看韓憑夫婦,生時被人拆散,死後兩冢上生出連理枝來,枝頭一雙鴛鴦,交頸悲鳴;又如倩女離魂,病軀丟在閨中,魂靈兒自趕著情郎的船去了。可見至情所在,生死關他不住,形骸鎖他不定。至於眉眼廝對、燈下溫存,尋常兒女都會,只經不得「利害」二字。晉人有言:情之所鍾,正在我輩。這「我輩」兩字,卻還嫌說得狹了:情之所鍾,何嘗揀人?這件物事,來去不由人,生死都由他。今日說一段故事,正應著這幾句言語。book18.org

  這段故事,不知出在那一朝、那一代,年深歲久,無可稽考;單單傳下個國號地名:國喚做大虞,府喚做雲間。府治東南五十里,有一座天柱山。這山生得如何?但見:book18.org

  千丈青壁,直插入鬥牛之間;萬壑松濤,遠送出雲霞之外。book18.org

  曉來紫氣浮頂,疑是仙家丹灶;夜半鐘磬穿林,錯認月殿鸞笙。book18.org

  端的是:地連蓬島三千里,勢壓齊州九點山。book18.org

  山上有個修真的門戶,喚做凌虛觀。這觀的開山祖師,道號凌虛子,五百年前丹成道就,白日飛升,真箇腳踏祥雲,滿山人眾眼睜睜看他上天去的,至今丹房前石上,還留著一雙履痕。祖師去時留下一脈香火,代代不絕。如今掌教的,卻是一位女冠,道號瑤光,正是祖師嫡派血胤,生得仙姿道骨,等閒不出洞府,滿觀只稱「瑤光真人」。門下弟子數百,都說是吞霞服氣、駕霧騰雲一流人物。只是這神仙門裡,也分三等九格。你道是那三等?頭一等喚做入室弟子,得傳衣缽,受那鎮山之寶《凌虛真籙》,不拘出在真人跟前,或是各殿師長名下,闔觀數百人,不過三五個。第二等喚做升堂弟子,丹訣符法,都有師長口傳心授。第三等喚做及門弟子,受一道小籙,掛名在籍,習些劍訣符水,山上山下,也稱他一聲道長。這三等高下雖殊,卻都算門裡人:一入了籍,便是終身的道糧,月月有靈砂關支,歲時有丹藥分賜,人人一所云房受用;便有些過犯,也只罰香罰跪,輕易革不出山門;便一世修不成個正果,熬到鬚眉皆白,自有雜役火工與他挑水燒火、奉茶捧飯,供養到羽化那日。book18.org

  及門之下,便是雜役,專一替觀里做生活:燒火挑水,種菜看山,只發與一卷《吐納粗訣》,教人調息聚氣,是那不入流的行貨;依著他挨上十年,煉出一口半口薄氣,便算到了頭。雜役之下又有火工,是山下雇來的傭作,趁幾個工錢餬口,連那粗訣也沒他的分。這兩等人,苦是一般的苦,只是雜役還有個成仙的指望。觀里定下一條門規:雜役五年一考較,監院會同各殿師長,驗他吐納的火候,果然出眾的,授籙補入及門;平常的,再與你五年。十年兩考不中,即時逐出,永不許再上山門。爭奈「出眾」二字,沒個尺寸可量,全在師長口裡:肯出名保結的,平常也算出眾;沒人保結的,出眾也算平常。明里考的是道行,暗裡考的是人情。說破了,只是四個字:非升即逐。俗語道得好:衙門八字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誰想神仙洞府,也是這般炎涼勢利。book18.org

  且說觀中雜役班裡,有一個後生,姓蘇名離。本貫紫岡縣人氏,自幼爹娘雙亡,跟著個雲遊道人上得山來,那道人不上半年羽化去了,把他撇在柴房裡,一撇撇了十年。你道這蘇離是怎生模樣?但見:book18.org

  麵皮黃瘦,還藏三分英銳之氣;布衲懸鶉,難掩一段軒昂之姿。book18.org

  手掌上老繭重重,是十年斤斧之功;眼睛裡寒星隱耀,非一世蓬蒿之人。book18.org

  分明塵土埋豪傑,只把樵蘇度歲華。book18.org

  這蘇離白日裡砍柴挑水;至晚眾人睡定,卻悄悄的踅到後山月下,把那捲《吐納粗訣》顛來倒去的揣摩。那粗訣統共五篇,尋常雜役磨上一世,第二篇也參不透;他五年上參透了三篇,丹田裡凝得一縷真氣,已是寒暑不侵;此後五年,那第四篇任他念上千遍萬遍,只是參不透。論道行,一班雜役里也數他頭一名。當初五年頭上第一遭考較,監院驗他吐納,見他一縷真氣,出入綿綿,也不由得點頭。豈知臨了,補入及門的卻是誰?原來是三清殿師長跟前一個燒茶的道童。蘇離名下,只落得四個字考語,道是「心性未純」。他想那第四篇機關,必得師長口授,也曾伏在及門講經堂窗子底下偷聽,被巡夜的拿住,一頓竹篦,打得皮開肉綻,罰跪山門三日。大凡世上人情,只有錦上添花,那討雪中送炭?你有出身時,放個屁也是沉檀香;你無出身時,嘔出心肝來,人也只當狗血。閒話休題。book18.org

  如今蘇離這十年之期,只剩得三個月。保結的師長兀自沒有一個,這二考不消考,也知道著落;趕出山門,只在早晚了。前月山下有個腳夫上來,捎著一句鄉里閒話,說他幼年同巷一個相識的哥哥,如今人都喚做大官人了。這人一日仙也不曾修,只在紫岡縣門前開個生藥鋪,憑著三寸利口、一肚皮算計,發跡起來,房廊屋舍換了幾遭,如今足足娶了六房妻妾,家中珠翠盈門,笙歌徹夜,出入騎著高頭大馬,縣裡人誰不奉承。蘇離聽了,夜裡翻來覆去,肚裡老大不是滋味:「人說修仙是天下第一等勾當。他吃酒穿綢,摟著嬌妻美妾受用,我在這山上吞了十年冷氣、挑了十年冷水,到頭來一場考較不中,便要卷了鋪蓋,教人趕下山去。這仙,卻是修與誰看?」話休絮煩。偏生禍不單行。觀中管香火錢糧的執事,姓刁名德,人與他起個綽號,喚做「刁公道」,只因他一生不曾公道半日。這刁公道有個外甥,喚做賴興兒,娘舅替他討得一紙保結,補入及門,橫行慣了。一日丹房裡一口紫金藥鼎,不知怎的碎做千百塊。原來是賴興兒偷煉私丹,火候差了迸碎的。刁公道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一口咬定是蘇離挑水滑跌,撞倒了鼎。你道滿觀雜役,為何單揀蘇離?皆因他十年期限只在眼前,眼看是個要趕出山門的人,好比秋後的扇子、斷梗的浮萍,這罪名安在他頭上,叫破喉嚨也沒人睬;便是屈死了,過三個月人一出了山門,有誰提起?軟的欺,硬的怕,自古如此。當下喝令賠納靈砂三十斤。蘇離急得賭咒發誓,說自家那日並不曾近丹房半步;刁公道把臉一沉:「藥鼎左近,除了你這挑水的,還有誰去?」一班雜役面面相覷,沒一個敢做聲。蘇離叫天不應,只得咬著牙,把這口氣咽了。天可憐見!他十年積攢的工錢,通共不上三兩靈砂,那三十斤,便賣了他骨頭也不值。book18.org

  也是合當有事。恰好這幾日,山下黑風澗出了妖孽,燒炭的人家連傷了五七條性命,都說夜裡有物攝人精魄,死的個個面帶笑容,渾身枯乾,如隔年的橘皮相似。地方申文到觀里,瑤光真人正在閉關,監院便懸下一道朱符:有能除得黑風澗妖孽者,雜役即補及門,罪愆一概勾銷。那些及門弟子,平日一個個口裡談玄,此時都推病的推病,告假的告假。原來都曉得那妖物來歷不小,誰肯把性命去換?book18.org

  刁公道當眾把符令往蘇離面前一丟,冷笑道:「你賠不起鼎,便拿這樁差事來抵。除得妖回來,鼎錢一筆勾了,還與你個及門出身。」又把手在脖項上虛虛一抹道:「若除不得時,也省得觀里發放你的盤纏。」眾人都掩口而笑。蘇離把那道朱符拾在手裡,心中暗道:「左右是個死。趕出去是等死,除妖是拚死;拚死裡頭,倒還藏著一線生路。罷罷罷,撐船的怕甚麼浪!」當下咬牙領了符令。庫上支與他一口淬過符水的青鋒鐵劍、三道鎮邪黃符、半瓶辟穢丹,一裹乾糧。book18.org

  那刁公道見眾人都看著,又要買個好名兒,假撇清道:「你們休說我刁德刻薄。他此去兇險,我倒有兩件物事助他。」袖中摸索半日,摸出兩件來。頭一件是塊玉佩,玉色昏黃,上帶一道裂紋,繫著半截舊絛,說道:「這是『辨妖佩』,貼肉帶了。撞著妖物,他自會發熱;那妖道行越深,他越燙得利害。若燙得當不得,便是你惹他不起的,快快拔步,還逃得一條性命。」第二件是個銅鈴鐺,帶著一個環兒,黃澄澄擦得光亮,鈴口周遭鏨著細細雲紋,倒是件齊整物事;搖一搖,叮的一響,響聲也清亮,又道:「這是『攝心鈴』,馴妖鎖獸的物事。若僥倖近得妖身,把這環兒鎖在他要害之處,鈴兒一響,惑其心智,教他痴痴的由人擺布。」眾人聽了,都笑起來。有那嘴快的,低低說道:「既近得妖物要害,一劍也結果了他性命,還消甚麼鈴鐺?近不得身,這鈴鐺又鎖與誰去?」原來這兩件都是庫中積年的舊貨,刁公道拿來白做人情。蘇離心裡也冷笑,卻不敢不接,唱個喏收了,把玉佩貼肉掛在胸前,鈴鐺丟在包袱底里。臨行沒一個人送,只有灶下老火工塞與他兩個熱蒸餅,滴下幾點老淚。有一篇〈西江月〉,單道蘇離此時心事:book18.org

  掃地焚香十載,挑柴運水千遭。仙山不度枉煎熬,白眼飽嘗多少。book18.org

  莫怪蛇蟲命賤,誰憐螻蟻心高。一朝符令下雲霄,拚卻殘軀去了。book18.org

  且說蘇離下得山來,曉行夜宿,一路上自家盤算:那妖物來歷不小,硬拚是拚他不過的;且到了地頭,白日裡踏看蹤跡,晚間尋個穩便去處安身,先探他個虛實,再作道理。主意已定,心也橫了。第三日申牌時分,到了黑風澗界口。擡頭看時,好個險惡去處!但見:book18.org

  古木遮天,白日裡走的是青磷黑霧;怪藤絆地,靜夜間聽的是鬼哭神號。book18.org

  澗水嗚咽,流不盡千古冤聲;山風料峭,吹得透十層布衲。book18.org

  獐麂絕跡,虎豹潛蹤。book18.org

  正是:猿猱到此愁難度,好漢行來也皺眉。book18.org

  蘇離順著炭道望里走,走不上十里,天色向晚,烏雲堆墨,眼見要落雨。猛擡頭,只見對面崖頭一塊青石上,端端正正坐著一隻狐狸:一身紅毛,緞子也似的光滑,映著半天殘照,越發紅得鮮明;一條大尾攏在身前,蓬蓬鬆鬆,好似一團火焰,風吹不散。坐著動也不動,竟似入定一般。隔著一道澗水,一雙眼直直覷定蘇離,不驚也不走。蘇離吃了一驚,按住劍柄,再定睛看時,崖上空空,那裡還有甚麼狐狸!只道是自家走乏了眼花,卻不知怎的,把那一團紅影,牢牢記在心裡。又行一程,遠遠望見林子裡露出半角黃牆,是一座敗落山神廟。蘇離道:「且喜有個歇處。」進得廟來,但見神像剝落,蛛網蒙塵,供桌歪在一邊。他先繞廟看了一遭,將鎮邪符取出一道,貼在門楣,又撮土為香,對著山神唱個喏,禱道:「小子蘇離,奉符除妖,借尊神屋檐避一夜風雨,得罪莫怪。」拾些枯枝,打火烘起蒸餅,倚著劍,靠壁假寐,只側著一隻耳朵,不敢睡實。book18.org

  約莫三更時分,雨住雲收,一輪明月皎皎如水,從破窗欞里浸將進來。蘇離朦朧之際,忽聽得環佩之聲,丁丁冬冬,自遠而近。隨即一陣異香撲入鼻中,不是蘭麝,不是栴檀,甜津津直鑽人骨縫裡去。蘇離不覺打個寒噤,睜眼看時,廟門口月光地里,立著一個女子。你道這女子生得如何?但見:book18.org

  雲鬢半嚲,斜插一枝素釵;月貌初勻,淡掃兩彎新黛。book18.org

  肌膚賽雪,雪還輸他三分暖;眼波如秋,秋不及他一段幽。book18.org

  一身紅衣,燒破滿廟月色;六幅榴裙,裁得半天霞綃。book18.org

  腰肢裊娜,似風前弱柳扶不定;蓮步輕移,如月下落花墜無聲。book18.org

  壞壁頓疑春色到,寒宵翻訝艷陽回。book18.org

  休道柳下惠坐懷不亂,便是活神仙也要動心。book18.org

  那女子立在門首,斂衽深深道個萬福,嬌怯怯的道:「官人恕罪。奴家是山前人家女兒,因往外婆家去,錯了道路,天晚投宿無門。望官人行個方便,容奴家借半邊屋檐,避一避夜露,天明便去。」說罷,擡起一雙眼來覷著蘇離,眼梢上帶著三分羞、七分意,月光里一泓秋水,直望到人心底里去。book18.org

  蘇離初時一見,也不由得先自酥了半邊,口內生津。卻是他十年寒苦,把一顆心熬得比常人多開了幾竅。轉念之間,寒毛卓豎起來:這黑風澗方圓數十里,人蹤久絕,深更半夜,那得個孤身女子?再偷眼看時,好個蘇離,端的心細!只見那女子一雙繡鞋,雨後泥地上走來,竟不沾半點泥星,這是一件可疑處。再看月光斜照,把他影兒印在牆上,裊裊婷婷,眉是眉,鬢是鬢,端端正正一個人形,並無半分異狀。又悄悄探手入懷,去摸那塊辨妖玉佩,那玉只是溫溫的,比體膚略暖一線。蘇離心裡倒沒了主意,尋思道:「這玉懶洋洋只一點暖意,莫不是個道行淺的小妖?敢是人家迷路的女兒?」卻又想起山下死的那幾個,個個面帶笑容,那笑容恍恍惚惚,只在眼前。這一顆心,半邊卻似滾湯,半邊卻似寒冰。book18.org

  當下蘇離拿定一個「穩」字:是人也罷,是妖也罷,只做不知,且與他周旋,反堆下滿臉笑來,起身還了一禮,答道:「娘子說那裡話。荒山破廟,又不是小可自家的家私,娘子請自方便。夜深風冷,這裡有火,娘子將就向個火。」口裡殷勤讓坐,眼角里卻時時偷覷他動靜;一隻手拾柴撥火,那一隻手,早暗暗按住了劍柄。那女子謝了坐,貼著火光坐下,只推撥火,將半幅香肩,慢慢向蘇離這邊偎將過來。偎到切近,忽地擡起臉,對著蘇離微微一笑。book18.org

  好個笑!但見:不描而黛的眉尖略略一展,不點而朱的唇角淺淺一彎,兩靨生春,一雙眸子熒熒的,似有星火在裡頭一閃,直燒到人魂魄里去。便是這輕輕一笑,蘇離胸前那塊辨妖玉佩,驀地滾熱起來,好似貼肉揣了一塊烙鐵,燙得他心口皮肉生疼;不容他伸手去摘,只聽得「撲」的一聲輕響,那玉佩竟自碎作齏粉,簌簌順著衣縫漏將下來,懷裡一星兒也不剩。門楣上那道鎮邪符,焦黃的紙角無火自卷;連泥塑的山神,臉上金粉都撲撲的落。book18.org

  蘇離肚裡登時雪亮,暗叫:「苦也!怕處有鬼,這便是攝人精魄的正主兒了!好端端一塊玉,竟燙成了齏粉,這是道行深得沒了底,教我望那裡逃!」猛可里又想起白日崖頭那隻紅狐。這女子一身衣裙,紅得與那狐毛一般無二,莫不正是他?方才牆上影兒,端端正正並無尾巴,可知已脫了皮毛,是化了形的精怪了。心下暗奇:精怪化形,須經雷火鍛鍊,方換得人身;這一路不是陰便是雨,何曾聽得半聲霹靂?只是火燒到眉毛,那裡容他細想。慌忙把自家掂掇一番,忖道:「我這《吐納粗訣》三篇道行,撞著這等腳色,好一似螢火比月。要走時,走不出他一伸手;要拚時,三道黃符,怕燒他一根毫毛也難。走又走不得,拚又拚不得,只好將計就計,先哄住他,且挨過眼前,見機而作。」急切里猛想起包袱底里那個銅鈴鐺來,正是那「鎖其要害、可惑心智」的物事。玉佩尚且碎了,這鈴鐺濟得甚事?蘇離何嘗不明白,只是人到絕處,說不得了。當下臉上不動聲色,依舊堆著笑撥火,手心裡捏著一把冷汗,把半條性命,權且交與那女子發落。book18.org

  且說那女子偎在火邊,先自低低叫道:「腳兒好冷。」把一雙尖尖繡鞋兒踢脫了,露出兩隻玉筍也似的小腳兒,伸在火邊烘著,火光里微微動彈;一面偎將過來,半邊香肩早挨著蘇離臂膊,吹氣如蘭,蜜也似喚一聲「官人」,軟款款說道:「獨自一個走這山路,不怕麼?奴家看官人相貌,是個有福的。」說話間,那股甜香一陣緊似一陣,直望蘇離頂門裡鑽。蘇離只覺眼皮兒漸漸重了,耳朵里嗡嗡價響,滿廟月色都晃將起來,身子恍恍惚惚,飄飄的要上雲里去。心頭突的一跳,暗暗叫一聲:「不好!山下死的那幾個,只怕便是恁地笑著去的!」急切里計上心來,只做寒氣侵了,咳嗽兩聲,袖兒掩著口,暗地裡把那半瓶辟穢丹傾出三兩粒,胡亂嚼了。這辟穢丹原是觀里發與雜役人等走山避瘴的粗藥,入口奇苦,辣氣沖鼻;偏是這一股又苦又辣的藥氣,喉嚨里一滾,神思登時一清。book18.org

  蘇離得這一清,膽氣稍壯,便使個緩兵之計,欠身陪笑道:「小可蘇離,敢問娘子高姓?仙鄉何處?」那女子眼波一轉,答道:「奴家姓胡,小字絳雪。外婆家住山北胡家莊。」蘇離肚裡冷笑道:「這黑風澗山北是百丈絕壁,鳥也站不住腳,那討個胡家莊!」口裡只管唯唯。那女子笑問道:「官人又是那裡來的?」蘇離想起觀里的名頭,何不擡出來諕他一諕,便乾咳一聲道:「小可是天柱山凌虛觀門下。觀里仙長,專一降妖伏魔,尋常精怪聽了這名頭,也要退避三舍哩。」說著,偷眼覷他臉色。那女子掩口笑道:「呀,原來是仙家門下。奴家一個女孩兒家,正怕這荒山有甚邪祟,有官人在,便安心了。」蘇離見這一著不濟事,只得罷了。那女子又把袖兒一拂,變戲法兒也似,火邊竟多出一壺酒、兩碟果子來,殷殷勤勤篩了一杯,勸道:「夜寒露重,官人吃一杯兒暖暖身子則個。」蘇離看那酒碧汪汪的,香得有些蹊蹺,心中暗道:「這一杯下去,只怕魂靈兒先醉了。」推辭不脫,只得接盞在手,做個就唇的模樣,卻趁低頭撥火,把酒從腮邊悄悄傾入衣領里去,冰得胸口一縮,面上兀自咂嘴贊道:「好酒!」那女子見他吃了這酒,越發眉花眼笑,把身子偎將上來。book18.org

  蘇離情知這般挨下去,早晚是個死,心生一計,起身道:「火要盡了,小可添些柴來。」踱到牆角包袱邊,只做取乾糧,手在包袱底一摸,把那銅鈴鐺攏入袖中。又暗暗咬破中指,把血珠兒細細抹在環兒內外。原來蘇離雖未使過法寶,卻也曾聽人說,但凡使法寶的,必要先滴上些血,那寶貝認了主,方肯替他出力。心下想道:「如今抹了血,或者靈驗些,也未可知。」book18.org

  只是又有一件難處:聽刁公道說,這鈴須鎖在妖物要害之處,要害卻在那裡?猛可里想起白日崖頭那狐一條大尾,蓬蓬鬆鬆。馴犬的老火工曾說道:「狐的命根在尾。拿狐先拿尾,拿尾拿到根;根上一把揪定,憑他多大的狐,也軟了。」這妖尾巴是化得不見了,根兒未必化得盡,那命根多分還在裙腰底下藏著。想到此處,手心裡捏一把汗,暗道:「明里下不得手,只索將計就計,等他自家偎上來,就勢望裙底一摸。拚著這條性命,賭這一摸!」book18.org

  當下蘇離抱柴回來,卻不似先前那般端坐,故意把身子放軟了,把眼放直了,做出三分酒意,七分迷魂的模樣。那女子看在眼裡,只道迷香酒力發作,這廝已上了鉤,媚眼如絲,也不再遮掩,纖纖一隻手先把自家腰間繡帶挑鬆了,紅羅衫兒褪下半邊,胸前抹胸也鬆了半幅,露出一段賽雪欺霜的肌膚。但見:book18.org

  黑鬒鬒賽鴉翎的鬢兒,翠彎彎似新月的眉兒,嬌滴滴含水杏的眼兒,紅艷艷熟櫻桃的口兒,白瑩瑩襯銀盆的臉兒,輕裊裊一捻柳的腰兒。book18.org

  火邊半褪紅羅,白馥馥盪出酥胸:軟溫溫,渾似欲融懷內雪;滑膩膩,恰如初凝塞上酥。顫巍巍一對,兜羅里兜他不住;紅嫩嫩兩點,火影下若有若無。book18.org

  裙邊翹起,掩映一對小小金蓮。book18.org

  端的白玉生香花解語,千年狐魅賽仙姑。book18.org

  蘇離這一眼覷去,不覺真箇痴了。那女子回眸低低道:「官人,夜長哩。」身子一軟,一發偎倒在蘇離懷裡。饒是蘇離拿定了主意,被這一團香軟偎住,也不由得寒毛卓豎,心口擂鼓價響。book18.org

  那女子仰起臉來,朱唇微啟,離蘇離面門只三寸遠近,甜香直逼進頂門。蘇離只覺一股慾火騰的冒起,按納不住,恨不得就把他推倒在柴堆上。好個蘇離!心頭一聲斷喝:「蘇離!你十年冷水白挑了麼!」拚著咬碎舌尖,一點血腥氣激得心神一凜,右臂就勢攬定那女子的腰,把臉偎在他鬢邊,只做把持不定的模樣。女子只道他上了道兒,正中下懷,越發不防,把一身軟玉溫香盡數送在他懷裡。蘇離這隻手貼著他光溜溜一段脊背,慢慢摩挲下去,趁著衣帶松處,探入裙腰底下,滿掌滑膩,只做輕薄,在那臀兒上拍了一拍。那女子越發受用,口裡低低笑罵:「官人好沒正經……」蘇離面上陪著痴笑,五個指頭卻不閒著,東捏一把,西掐一把,慢慢望脊樑盡頭挨去,生怕急了,教他覺出手上另有勾當。誰知摸來摸去,滿手只是軟膩膩的,那裡摸得著甚麼骨頭?正自暗暗叫苦,恰好那女子把腰肢一扭,蘇離指尖溜將下去,果然觸著寸許長一節細骨,就在肌膚底下微微翹起。book18.org

  蘇離大喝一聲:「著!」袖中鈴鐺早扣在掌心,環兒照著那命根便按將下去。也是這寶貝有靈:環兒一挨妖骨,驀地收緊如箍,竟似生了根,直沒入皮肉里去,單留一顆鈴鐺懸在外面。那女子失聲叫了一聲,直從蘇離懷裡跳出七八尺去,那鈴在裙底一路亂響;到得廟門邊立定,鈴聲方止。一張俏臉白紙也似,兩眼裡再無半分嬌媚,只剩兩點火光,覷定蘇離。book18.org

  那女子低低嘯了一聲,平地里捲起一陣冷風,將那堆柴火吹得只剩幾點紅燼。火光一暗,他眼中那兩點火越發亮了。猛可里五指箕張,一道紅影直撲過來,端的比閃電還快!諕得蘇離魂飛天外,魄散九霄,躲是躲不迭了,慌忙丹田裡提起一口真氣,望那鈴上逼去。虧得先前一點血在環上認了主,氣隨血走,那鈴登時驟雨打新荷也似,叮叮價響個不住。說也奇怪,那五根鳳仙染紅的指尖,離天靈蓋只爭一寸,生生釘在半空;眼中兩點火,一層層暗將下去,化作一泓春水。原來方才騰那撲縱,繡帶早掙斷了;這一站定,那件石榴紅羅衫連著榴裙再掛不住,刷地一聲,直褪到腳面,攤做一堆殘紅。他渾然不覺,就這般亭亭的立在月光里。book18.org

  蘇離一顆心死死拘定那鈴,不敢少懈;一雙眼卻不由使喚,只顧望那女子身上溜。定睛看時,但見:book18.org

  星眼半垂,宿酲海棠扶不起;檀口微綻,帶露芍藥嚲還斜。book18.org

  月浸冰肌,白膩膩不關魂魄;風梳鬢影,輕颭颭散作煙紗。book18.org

  胸前雙鴿,軟濃濃棲穩不飛;臍下春茸,紅燄燄煨著桃花。book18.org

  腳下紅羅,褪作晚霞一朵;周身素影,凝成暖玉無瑕。book18.org

  好似月殿里借下來的軀殼,魂靈兒且寄天涯。book18.org

  蘇離看了半歇,見他呆呆的立著,眼也不眨一眨;一縷亂髮搭在腮上,也不知撥去。覷到細處,那叢紅茸底下,嫩嫩一線肉縫兒,兩片花唇翕著,潤津津似含著露。若是醒時,早掩抱不迭了,偏他夢裡一般,兩隻手軟軟盪在身邊,由人看個夠,連羞也痴忘了,比方才弄媚時別是一般風韻。book18.org

  蘇離又驚又喜,膽子漸漸大了:這妖留他不得!便低喝道:「你自盡了罷!」話猶未了,那鈴陡然一滯,發出破鑼也似刮剌一聲怪響,震得蘇離心口如遭鐵錘,一口真氣提不上來。那女子眉心一動,眼底火光倏地重明,睜眼看定蘇離,冷冷道:「教我死麼?你還早哩。」蘇離諕得魂不附體,慌忙咬定牙關,重又提一口真氣催將過去,鈴聲一聲緊似一聲。那女子倒笑道:「方才不過趁人不備。這物事,也定得住老娘?」笑聲未歇,那鈴又緊了一緊,他咦了一聲,柳眉倒豎,掙了兩掙,眼底那兩點火明一明,暗一暗,掙得一分,倒被壓下兩分,到底黯了下去,重又痴定了。蘇離背上冷汗涔涔,暗道:「好險!原來這鈴定得他住,卻教不得他死。」book18.org

  蘇離把心一橫:教不得他死,自家動手便了。就手綽起那口青鋒劍,照著他胸口,盡力一劍刺去。錚的一聲,竟戳他不入,一股大力反撞回來,蘇離把捉不住,撲地坐倒。恍惚間,耳邊聽得誰嗤地一笑。蘇離打了個寒噤,急擡頭看時,那女子依舊痴痴立著,動也不動,單是眉頭,皺了一皺。book18.org

  蘇離背上冷汗未乾,心裡又尋思道:「順著念頭,令才使得動。他的念頭卻在那裡?罷,先問他一問。」便低喝一聲:「你老實招來:是甚麼來歷?待怎生處置我?從頭至尾,一句不許瞞。」也是湊巧,這一問正落在他痴心痴念上,鈴聲清清亮亮,一絲不滯。那女子星眼半開,直直望定蘇離,眼裡乾乾淨淨,媚也沒了,恨也沒了,連一絲羞也沒了,把心窩裡的算計平平淡淡說將出來,聲氣又直又冷,再無先前半分軟款:「我本是千年狐精,今日才化得人形,耗損極大,須采純陽補足。今夜便采你。」頓了一頓,又道:「香迷你的神,酒軟你的骨,色勾你的火。火起了,你自家便來求我交合。自交合之處,一縷縷抽你的元陽,抽到你油干燈盡。」蘇離聽得脊背上一陣陣寒起來:果然是那妖狐化的;山下死的那幾個,人人臉上帶笑,多管便是這般去的!book18.org

  蘇離心頭忽的一動,暗想道:「這鈴兒既迷得住他,我說甚麼,他便信甚麼。何不胡謅幾句,把這採補的念頭與他斷了?」當下捏著嗓子低低的道:「你且聽我說。你道這男子是甚麼好貨?中看不中吃,銀樣鑞槍頭罷了。方才你不曾近身,他先自泄了,流了一褲襠精水,寡淡得緊,一絲元陽也無。這等貨色,你便采他,也只當白吃了一肚皮涼水,何苦來?」book18.org

  那女子聽了,呆了一呆,口裡喃喃的道:「泄了?都泄在外邊了?」蘇離忙道:「正是,一些兒也不剩了。莫理會他,回山去罷。」那女子恍恍惚惚點一點頭,身子竟自一晃,便要起來。蘇離肚裡暗喜。不想他眉尖一蹙,歪著頭想了半歇,搖頭細聲道:「不打緊的。精水是精水,元陽是元陽。精水泄了,元陽不曾泄哩。這遭不成,再來一遭便了。奴家自有道理。」說著,伸出舌尖兒來,把嘴唇舔了一舔。看得蘇離毛骨悚然。book18.org

  蘇離連忙換了口風,運氣灌鈴,低聲道:「呀,不好!你有所不知,這男子天生異稟,好一條金槍,再不倒的,元陽直是無窮無盡。你吸他不盡,他倒把你耗個油干燈盡!快逃,快逃!」book18.org

  說得活龍活現,只指望諕得他回山去。那女子果然怔了一怔,直了兩眼。誰知他臉上慢慢堆下笑來,拍著手兒嘻嘻的道:「好呀,好呀。元陽無窮,正要這般的哩。」說罷,把身子湊上前來,只瞅定蘇離褲襠里那話兒。book18.org

  蘇離暗暗叫苦。這鈴兒全仗真氣催動,一路灌將下來,丹田裡剩不下幾口氣,再禁不起空費了。肚裡盤算道:「一不做,二不休。哄是哄他不走的了,不如將計就計,就與他做一場戲,教他只道真箇成了事。臨了教他覺著採補足了,便好打發他回山去。」想到此處,臊得麵皮紫脹。爭奈這幾口氣使盡,成便成了,不成便是個死,也顧不得許多了。另有一著險棋,且留在後頭。蘇離把牙一咬,將攝心鈴運足了氣,念道:「那男子便伏到你身上來了。」book18.org

  那女子聽了,嘴角微微一翹,仰面便倒。他身上早是一絲不掛,這一倒下去,你道怎生模樣?但見:book18.org

  雲鬟散亂,嬌軀橫陳。book18.org

  粉面自酡,春情未飲先成酒;book18.org

  醉眼半斜,餘燼將闌猶灼人。book18.org

  酥胸隨息,兩暈紅勻;book18.org

  牝戶微綻,一痕淫津。book18.org

  正是:千年洞裡修真燄,一入人間便自焚。book18.org

  蘇離一眼瞥見,慌忙把眼移開。沒奈何,只得挪過身去,簌簌抖著,把兩條臂膊撐在他肩膀兩邊,一膝跪入腿間,虛虛架個雲雨架勢,隔著三四寸,斷不敢挨將下去。book18.org

  原來蘇離生平不曾近過女色,休說行房,便是婦人的手指尖兒也不曾捏過一捏。身底下壓的又是個千年狐妖,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此時頭腦里嗡嗡價響,偏生這戲又不做不得,只得死閉了眼,硬著頭皮支吾。book18.org

  偏那女子被鈴聲催得七迷八倒,昏昏默默只道那男子真箇伏到身上來了,兩臂便纏上蘇離脖項,雙腿也攀上來,腰肢一夾,把他鎖得動彈不得。只望下一帶,蘇離那兩條發軟的臂膊那裡撐得住?半截身子早被拖將下來,兩個貼了個緊。一對酥胸直頂在蘇離懷裡,隔著衣衫也覺兩團嫩肉溫軟如綿,隨著喘息一起一伏,只在他胸口廝擠。蘇離渾身一木,四肢登時不由使喚。那女子的臉就在眼前三寸,眼皮兒低垂,半闔的眼皮底下漏出一線熒熒的光,一點星火在裡頭明明滅滅。身上異香不知從那裡沁出來,鑽入鼻孔,直透泥丸,熏得蘇離昏昏沉沉,六神無主。book18.org

  那女子攀了一歇,似覺不足,兩手從蘇離脖項上鬆開,摸上他前胸,隔著衣衫從肩膀直摸到腰裡,忽地揪定衣領望下一扯。蘇離吃了一驚,待要騰手去攔,兩臂偏撐在地下,一松便倒。只這一遲疑,那雌兒已把他前襟扯開了,手指順著豁口望里一探,一徑摸上光脊樑。十個指頭涼颼颼貼上來,只一霎,蘇離一條脊樑都麻了,一道涼氣從尾閭直竄頂門。待要攏衣衫,身子壓著他,騰不出手。那女子趁勢把他衣衫從肩頭褪將下去,袒出大半個胸膛、兩條膀子,嘴裡嗔道:「恁多衣裳裹著,好不礙事。」衣衫褪盡,肌膚相觸,蘇離只覺一片滾熱從他身上透將過來,酥酥的直沁入骨。book18.org

  那女子剝了上頭,又來扯下頭,兩手摸到蘇離腰間,來解褲帶。蘇離大驚,伸手去攔,卻只騰得出一隻手,握住他手腕。那女子被攔了一攔,喃喃吶吶的道:「怎的還穿著哩?」蘇離不敢則聲。偏這女子力氣不小,腕子一掙便掙脫了,三兩下扯松褲帶,胡亂望下一拽,連褲子帶褻褲一齊褪到膝彎。蘇離那話兒正硬脹脹的,褲子一去,撲地彈將出來,直挺挺翹著。蘇離臊得無地自容,拚命把腰往上提,撐住不敢往下沉。那女子眼也不曾睜,只覺身上人到底不隔著甚麼了,便把雙腿重新盤上來,腰肢一緊,兩條大腿裡面嫩肉緊貼著蘇離腰胯。book18.org

  那女子等了一回,不得其實,懵懵懂懂扭腰催促,胯骨頂著蘇離小肚磨了兩磨,口裡含含糊糊叫道:「怎的還不進來?快進來罷。」book18.org

  蘇離心裡叫苦不迭,灌鈴道:「已進來了。你覺著哩。」那女子停了一停,眉頭卻皺起來,搖了搖頭,夢話也似:「沒有哩,不曾進來。」蘇離急得額角汗珠子滾將下來,急切里心生一計,尋思道:「是了。空口說白話,他自然不信;須教他身上真箇挨著些甚麼。抵在門前是挨,進了門裡也是挨,他夢夢銃銃的,那裡分辨得出?我只把那話兒抵將上去,鈴聲再說一聲進去了;他身上真箇挨著物事,自然只道果然進去了。」book18.org

  當下把心一橫,微微沉腰。那話兒便挨上他兩腿間一處軟肉,貼定那道縫兒抵住了。方一挨著,蘇離先自諕了一跳:原來那處嫩得利害,滾熱的兩瓣夾定他,濕答答,膩滑如脂。蘇離眼前一花,一口氣噎在胸口。那女子身子也一顫,小肚兒縮了一縮。蘇離慌忙又灌鈴道:「進來了。你覺著哩。」這一回那道縫兒上實實在在抵著一條熱剌剌的硬物事,那女子便信了,眉頭舒開,口中應道:「進來了,進來了。」book18.org

  蘇離暗暗吁了口氣,卻不敢有一絲怠慢,只拿腰胯緩緩廝磨,那話兒便貼著那道縫兒來回擦動。那裡又熱又滑,緊緊箍定,每磨一磨,便酥到骨髓里去,酥麻直透頂門,險些把持不定。心下暗罵:「沒出息的行貨!」偏那女子腿攀得越緊,腰兒擺個不住,兩股嫩肉夾著他來回廝滑,口裡還催:「用力些。恁般輕手輕腳,不中用哩。」口氣倒似個老在行,偏是那聲氣兒兀自發顫。蘇離渾身一凜,牙關咬得格格響,不敢答應。book18.org

  蘇離只覺氣息已亂作一團。心裡明明白白,曉得不可再往下了,身子卻不由使喚,只得口裡死命念著:「你要活命哩!你要活命哩!」偏那女子夢魂顛倒,只道身上男子正自狠命抽送,雙腿攀定蘇離的腰,扭將起來,腰肢一聳一落,赤裸裸一段身子在他底下起伏不定。book18.org

  蘇離心知單管這般廝磨,不是長久之計。忍著那股酥麻,騰出右手,怯生生望兩腿間探去。手指循著縫兒望里,方進得半指,忽覺裡頭緊窄得緊,似有甚麼攔住指頭,再進不得。蘇離吃驚不小:「呀!竟是個處子?千年狐妖,口口聲聲採補,倒不曾經過人事?」百思不解,此刻卻容不得細想。不敢魯莽用強,只把指頭略退出些。book18.org

  退出時,指尖帶出一縷濕痕,無心裡擦著縫兒上頭一點。那女子身子倏地頓住。隔了一歇,方從鼻子裡吸進一口氣,小肚兒微縮,雙腿不由的夾緊了些。蘇離不知觸著了甚麼,手一抖,指尖又擦過那處。那女子噓出一口氣來,腰肢輕扭,滿臉都是驚疑之色。蘇離這才省得此處最是要緊,把指頭肚兒貼上,輕輕揉了一揉。只一揉,那女子的腰便扭了一扭,口裡漏出半聲呻吟,慌忙咬定嘴唇;再揉得重些,早篩起糠來。book18.org

  那雌兒被揉得當不得,倒伸出手望下便摸。蘇離不曾提防,那隻手已摸到腿根,五指望里一兜,把他兩顆卵子一把托住。蘇離打個寒噤,險些叫出聲來。那女子嘴角微翹,得意洋洋,虛虛托著,拇指還在上頭輕輕捻了一捻。偏這一撮酥麻打腿根里直鑽上來,蘇離魂靈兒早飛了半邊。book18.org

  蘇離熬不得,低下頭去,額頭抵進他肩窩,呼呼價喘,一口口呵在他鎖子骨上,那處皮膚便起一層寒粟子。右手不曾住,只在那一點上揉弄。鼻子裡聞著異香,人已自半醉。嘴唇挨著他肩頭肌膚,先挨了一挨,隨即便印將上去。book18.org

  頭一下只是嘴唇貼在肩窩。那女子身子微微一動,帶了三分狐疑:「你做甚麼哩?」蘇離不答,只把嘴唇沿著肩頭一路親上頸項去。那處肌膚又薄又嫩,底下脈息撲撲價亂跳,他銜住輕輕一咂,那女子驀地打個寒噤,兩手抓定他後腦,指頭插進發里,口裡嗚嗚咽咽,竟自撒起嬌來。及至熱氣噴進耳孔,那女子嗚的一聲,腰肢拱起,雙腿把他絞得死緊。book18.org

  親得昏天黑地,蘇離猛可里方想起正經勾當來。book18.org

  右手下頭不曾停,左臂一軟,身子便壓將下去,順手探上他胸口,掌心覆定一團溫軟。那隻酥胸滿掌軟膩,兜他不住,指頭微微陷將進去,指頭肚兒正觸著一粒硬挺挺的奶頭。那女子驀地一顫,嚦嚦的一聲呻吟從喉嚨里逼將出來,把胸口望他掌心裡又送一送。蘇離便捏定那一粒,拇指在上頭輕輕一捻。那女子呻吟便斷做一截一截的,雙腿夾得越緊了。book18.org

  當下右手揉弄的指頭漸漸慢將下來,輕輕搭著,不使力了;左手也從奶頭上鬆開,虛虛覆著。那女子喃喃吶吶的道:「怎的輕了?」蘇離忙灌鈴道:「沒有,他還使著力哩。」那女子恍惚了一晌,便信了,不再問。爭奈那股癢酥酥的快活方才撩起來,忽地里又搔不著癢處了。忍不住扭腰擺胯,要尋那一點受用,卻再尋不著。book18.org

  蘇離喘著粗氣,那話兒脹鼓鼓抵在他腿根,自己先似炭火上烙著的一般;虧得心頭那點算計兀自不曾放倒。趁他疑惑未定,嘴唇貼著他耳輪,啞著嗓子喃喃的道:「你這採補的功夫,怕是不曾煉到家罷。」book18.org

  那女子登時便惱了。昏昏默默便昏昏默默,千年狐精的班兒卻拿得十足,口裡頂回來:「胡說!奴家煉了一千年,怎的不到家?分明是你這男子不中用……」胯下不由的一磨,兩腿兀自夾定蘇離不放。book18.org

  蘇離就勢賺他:「既恁地,你這法門端的怎生運使?元陽怎生個采法?」book18.org

  那女子被他一激,倒來了興頭,口裡便就如背書的一般念將出來:「交媾之時,以陰攝陽,把他元陽從陽根引入奴家身中,入了子宮,煉化做靈氣,循任脈上行,過關元、過氣海、過膻中,走上一個周天,方才歸入丹田。煉剩的渣滓化做一股淫津,從陰戶里倒灌出來,裹住他陽根。那淫津天生最能勾動春興,他吃這一裹,精關便守不定,又泄將出來……」說著挺一挺胸脯,得意道:「恁般循環往復,生生不息,直吸到他一身元陽乾乾淨淨,一滴不剩才罷。」book18.org

  蘇離聽得脊樑上一陣陣寒起來,左手不動聲色探到他身後,按定尾閭穴上那枚攝心鈴,試探道:「你交媾時,真氣走不走這裡?」book18.org

  那女子夢夢銃銃望他按的那處內視了一回,搖頭道:「這是尾閭穴……奴家煉的法子不走這裡。」book18.org

  蘇離道:「人間有一部素女經,你想必不曾見過。上頭說:尾閭一通,玉門自緊。這穴竅通了,你下頭夾得越緊,男子被你夾住,元陽泄得越快越多,你豈不採得越足?」book18.org

  那女子眼底火燄一竄,醉夢裡也遮不住那點歡喜,口裡喃喃,翻來覆去只念「夾得越緊,採得越足」兩句。book18.org

  當下閉目,深深吸一口氣,真氣從丹田沉將下去,過會陰,一路望尾閭逼去。蘇離只覺那貼著自己的身子漸漸燙將起來,尾閭一處分外滾熱。他凝神屏息,渾身緊了又松,鬆了又緊,恁般三四遭。book18.org

  原來蘇離師門裡相傳:當年有一條眼見要化龍的老蛟,姦淫了數萬道姑,祖師爺與他鬥了九日九夜,兀自馴他不伏;末了扒下這孽畜的逆鱗,把一枚伏龍釘一徑打入經脈,方才收做鎮山靈獸,教他再掙不脫。蘇離便要依這法子行事。伏龍釘是沒有的,好在攝心鈴正貼在尾閭穴上,只等穴竅一開,便將真氣從鈴身灌入他經脈,把這鈴兒與他脈絡連作一處。爭奈他道行根器,比祖師爺差著十萬八千里,全憑胡猜,連得上連不上,一發沒個計較。只是性命在此一舉,也說不得了。book18.org

  只覺掌心底下一燙,那鈴顫將起來。蘇離心頭大駭:穴竅怕是開了!慌忙把丹田裡最後一縷真氣催入鈴中。攝心鈴應氣而動,那女子真氣從穴竅里湧出,蘇離這一縷真氣順著鈴身灌將進去,兩股氣攪做一處。只這一霎,兩個心脈竟通了。book18.org

  那女子長長吐出一口氣,順著他下頦擦了一擦,嘴唇正觸著他嘴角,隨即偏過臉來,把嘴貼將上去。book18.org

  蘇離渾身都木了。那唇軟軟的帶著暖意,一絲微甜氣息,貼在他嘴上,一動不動。那女子也呆了一霎,隨即張開嘴,拿舌尖兒輕輕的試他嘴唇。蘇離心頭最後一點靈明也碎了個乾淨,張口含住他下唇,淺淺的一咂。那女子便在他嘴底嗚咽一聲,兩手攬定他脖項。book18.org

  兩個都是頭一遭,這一番親嘴,親得七顛八倒:牙齒磕著牙齒,鼻息混做一團,說不盡的生疏,偏又說不盡的痴纏。蘇離兩手摟定他腰,兩下的嗚咽都堵在口裡。book18.org

  忽然那女子渾身繃住,雙腿絞緊,兩臂勒定他脖項,喉嚨里滾出一聲長叫,一條身子弓將起來,恰似風前柳、浪里舟,簸弄個不住,眼角沁下淚來。好一歇,方漸漸平伏。book18.org

  末了渾身一軟,四肢百骸都脫了力,軟做一堆。兩個方才分開。蘇離撐起半個身子,低頭看他。怎見得,有賦為證:book18.org

  烏雲半嚲,星眼凝秋。book18.org

  香汗浸浸,蒸軟一身冰雪玉;book18.org

  紅潮拂拂,融成滿面海棠羞。book18.org

  眼角淚珠猶自掛,嘴邊笑靨不曾收。book18.org

  殘火半明半滅。那女子望定蘇離,幽幽的道:「採補過後,那男子便要精竭而亡的。」眉心慢慢蹙攏,醉眼朦朧,晃了一晃,低低道:「可惜了。」book18.org

  把臉湊過來,額頭抵著蘇離額頭,眼裡昏昏之色散了幾分,輕輕道:「下遭若再遇著,奴家挑個不好的采便是了;好的,留著罷。」說罷倒先害起羞來,把臉偏過一邊,耳根通紅。book18.org

  蘇離默然良久,輕輕放他躺下。起身攏一攏衣衫,提起褲子系了,在袍角上胡亂把手揩了一揩,退開兩步,仍捏著嗓子道:「你已採補過了。這男子的元陽,你吸得罄盡了。飽了,去罷。」book18.org

  那女子痴痴點頭。蘇離丹田早已刮盡,他便悠悠醒轉,乍醒時猶帶三分夢裡得意,欠起半邊身子,竟自似要起來,忽覺渾身酥軟,寸縷不掛,吃了一驚,慌忙坐起,先內視丹田一回,竟是空空如也。追想夜來之事,只依稀記得鈴聲響了一響,身上滾熱了一陣,耳邊似有人說了半句話,餘外便渾渾沌沌,再想不起。方才那點得意登時沒了,滿心狐疑,正自狐疑,只聽尾巴根上「叮」的一聲輕響。垂眼看時,卻是一個黃澄澄的銅鈴,拿環兒咬定在自己尾閭盡處那節本命骨上。前情一時湧上心頭,想起如何入了破廟,如何纏住那男子,那廝如何趁勢摸上尾巴根,骨上如何「格」的一聲。格的一聲往後,便只剩那些依稀的影兒了。原來竟不是夢!一張俏臉霎時失了顏色,先白後青,青里漸漸透出煞氣來,兩點碧光燒將起來,仰天一聲長嘯,震得滿廟梁塵亂落,厲聲叫道:「好賊!」也不及發落蘇離,先運起法力,直貫尾巴根上,要把這物事生生崩將下來。book18.org

  誰知法力才到尾巴根上,便順著那縷自己連定的命脈,一頭撞進鈴里,又打著滾倒灌回來,恰似一星火落入連環爆竹。只見他嬌軀猛可里向後一弓,繃得賽過弓弦,周身氣脈登時顛倒錯亂,法力東奔西突,自己撞著自己。喉間逼出一聲長吟,也不知是痛是麻,星眼上翻,只餘一線白光,雲鬢盡散,遍體篩糠般抖個不住。抖了半歇,撲地軟倒,兩手十指在青石上抓出十道深痕。book18.org

  半歇,那女子伏在地上緩過氣來,驚疑不定,改了主意,不去硬崩,只細細去抽那縷命脈。豈知抽得一分,痛徹本命,就如抽自己的筋;再看脈與鈴,早絞作一團,恰似老樹根須纏定山石。他到底千年道行,咬牙又試兩遭,額上香汗直流,末了方省得:這鈴,再取他不下了。book18.org

  那女子緩緩直起身來,也不喊,也不罵了,一雙碧眼定定看住蘇離,看了足有半盞茶時分,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這一笑,比適才長嘯更教人毛骨悚然。口裡喃喃道:「解不下時,便先殺了你這廝。你死了,慢慢再解,也不遲。」蘇離聽著,沒來由想起夜來那句「好的,留著罷」,心頭說不出是個甚麼滋味。只見那女子袖口一翻,掌心裡騰起一簇火燄。但見:book18.org

  金焰騰騰,不類人間煙火;炎威烈烈,不讓兜率丹爐。不用薪柴,平地湧起三千焰;何曾煙燼,半空飛舞萬金蛇。烤得判官面赤,炙得泥神汗流。正是:狐家本命三昧火,專向枕邊燒客魂。book18.org

  那火一分一分凝將攏來,熱氣撲面,烘得蘇離麵皮生疼。這卻不是尋常諕人的冷焰,乃是流金鑠石的真火,沾著便要人命。蘇離一絲真氣也無,扶定牆壁才站得住,先前一番算計,到頭來一點著落也無。低頭看那鈴時,喑喑地,一聲不曾響,心裡暗暗叫苦。book18.org

  正沒奈何處,蘇離忽地計上心來:這一夜鈴響一遭,他便痴一遭。真氣催得響,巴掌難道拍不響?book18.org

  說時遲,那時快,狐火離掌只在頃刻。蘇離也不知那裡迸出的氣力,就地一撲,滾到那女子身後,掄圓巴掌,照定鈴鐺邊那一彎渾圓白膩的屁股,使盡平生力氣,狠狠便是一掌。但聽拍的一聲,掌到肉顫,肉顫鈴搖,琅琅價亂響。只見那女子滿面殺氣,渾如春雪見日,慢慢化了:柳眉塌下去,杏眼痴上來;掌心狐火倏地爆散,化作滿天火星,落地便熄。book18.org

  原來這鈴兒本須真氣催動,尋常搖響,惑不得人。虧得先前真氣順鈴入骨,二人氣脈早已暗暗交合;如今蘇離掌心裡自帶著一絲氣息,拍上肉去,竟也透得進脈里去,一般攝得人七顛八倒。他那裡曉得甚麼氣脈的關竅,只道拍動鈴鐺,或者便惑得住他。蘇離暗暗吁了口氣,誰知方才喘息未定,那女子卻已醒轉來了。掌上氣息到底比不得丹田真氣,惑不多時便散。醒轉來,煞氣重新湧上臉,一痴一厲兩副面孔,恰似走馬燈輪轉,看得蘇離遍體生寒。book18.org

  那女子醒轉來,屁股上熱剌剌自不必說。偏是尾巴根上酥酥麻麻,順著脊梁骨直透下去,兩條腿一軟,險些跪將下去。他咬定銀牙才撐住,喝得「你打」兩字出口。蘇離見他又要聚火,掄起巴掌又是一掌。這一遭掌聲未落,鈴兒登時又響,他罵到半句,嗓子忽地一軟,竟從喉嚨里哼出一聲來。醒轉過來,面上登時燒得通紅。book18.org

  那女子伏低身子,喉嚨里野獸也似嘯了一聲,猛可里平地撲起,一口利齒直奔蘇離咽喉。蘇離只覺一股腥風撲面,仰面便倒,牙尖已陷進喉頭皮肉,諕得魂飛天外,情急里顧不得許多,反手掄圓,照定那一彎肥膩,又是沒命價一掌。打得一聲山響,鈴兒琅琅亂鳴。咬勢當下一松:陷在皮肉里的利齒緩緩鬆開,兩排淺淺牙印上滲出血珠;那口才要人性命的牙,離喉頭不過分毫,怔怔停住,兇相痴態疊在一張臉上,說不出的古怪。隨即渾身軟了,直傾下來,塌在蘇離懷裡,頭歪在他脖項窩裡。book18.org

  蘇離仰面壓在地下,動也不敢動,但覺入懷一團軟玉溫香。肌膚貼處,滑膩生溫,燙燙的偏不灼人,渾如抱了塊曬透日頭的暖玉。鬢邊甜香,一陣緊似一陣,蘭不似蘭,麝不似麝,直鑽人心窩裡去。耳畔鼻息勻細,鈴聲餘韻未絕,心頭卻如擂鼓。寸許之外一張臉,眉頭舒展,那張嘴,適才還要咬斷他喉嚨,此刻卻探出一條香舌,慢條廝禮的舔著那兩排牙印,燙得蘇離半邊身子都酥了。也不知是畜生舔創天性,還是痴里猶自饞他血里那絲元陽。蘇離神魂蕩漾,險些忘了身在何處。到末了,甜香深處滲出一縷腥甜,卻是他口中津液,混著蘇離喉頭之血。蘇離聞得這縷腥氣,猛可里醒了。心頭雪亮:這不過鈴兒惑住的一霎;他一醒轉,那口利齒便又奔咽喉。偏生懷裡這一點暖意,倒教人沒了主張。book18.org

  蘇離慌是慌,心裡卻自計較。趁他迷著,咬牙撐起身來,雙手托定,輕輕翻將過去,面朝下橫擱在兩膝之上。小肚皮貼著腿面,一個雪白滾圓的屁股便高高撅起。低頭覷時,那張小臉偏在一側,睡得正沉;白生生兩隻奶子墜在膝頭外,隨呼吸微微起伏。book18.org

  正出神間,那鼻息忽地一亂,一雙眼睜將開來,起先猶自懵懵,待省得卻才不曾咬死他,反教他打屁股打昏過去,如今又教翻轉來伏在人家腿上,當下一股血直衝頂門,臉上飛紅,張口便罵:「你這殺千刀的賊短命!老娘堂堂千年道行、修成人身的仙姑!」罵到「也敢打老娘的」,「屁股」兩字尚在喉嚨里,只聽一聲脆響,蘇離一巴掌又結結實實落將下去。book18.org

  先前幾掌早打出一片紅暈,這一掌疊上去,嫩皮上紅一道,粉一道,新印覆著舊印,直似胭脂暈開。鈴兒又是一陣亂響,那妖女渾身一抖,齜牙咧嘴的架勢猶不曾收,眉也擰著。偏生眼光漸漸直了,茫茫的不知落在何處。嘴張了兩張,罵到一半的話嚼在嘴裡,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一絲涎水倒先順嘴角淌了下來,亮晶晶掛了一線。book18.org

  如此一痴一醒,輪轉了幾遭。醒來便罵,罵得一聲,掌便是一掌;一掌下去又痴,痴過了又醒,醒來又罵。頭幾遭罵得兇狠,甚麼「千刀萬剮」,甚麼「剁作臊子喂山魈」。蘇離一頭打,一頭道:「還咬不咬?」他嘴上不饒:「等老娘起來,教你死不得個全屍!」蘇離冷笑道:「山下那幾個燒炭的,也是你的手段罷?」他聽了,眼皮也不擡,鼻孔里哼出一聲:「那等貨色,殺便殺了,死了也不冤。你倒替他們來討命不成?」言猶未了,又是一掌。book18.org

  罵了幾遭,話頭漸漸短了,一句罵不到頭,便自咽了。屁股上早是一片桃紅,深深淺淺,好似三月桃花著了雨。book18.org

  到得後來,他已罵不出囫圇話,只翻來覆去念得「老娘」「囚根子」四個字,聲氣兒虛得不成樣子。蘇離又是一掌,隨口道:「你爺娘也不知怎生教你的,恁般沒個規矩。」book18.org

  那身子忽地頓住,嘴張了張,甚麼也不曾罵出,把臉埋進臂膊彎里。須臾,肩背一聳一聳的動將起來。book18.org

  蘇離那隻懸著的巴掌便定在半空,心頭到底一軟,問道:「怎的哭了?」book18.org

  那妖女兀自嘴硬道:「我哭甚麼。」末一個字先自哽在喉嚨里。眼淚撲簌簌滾將下來,打濕了蘇離一片褲腿,再忍不住,嗚嗚咽咽哭出聲來,瓮聲瓮氣道:「人家一千年不曾教人挨過一根指頭,你這殺才,竟這般打老娘的屁股!」說到末了一句,自己又臊將上來,哭得越發響了。蘇離聽了,想起夜來光景,臉上倒先熱了,虧得天色未明,不曾教人瞧破。book18.org

  良久,漸漸息了聲。蘇離也不再理會,把他從膝上輕輕撥開,撇在一壁青石上。book18.org

  天色微明,破窗外林梢透出一線青白。蘇離盤膝坐定,閉目運息,引真氣周流一遭。顛倒了一夜,經脈里真氣已養回七八分。遙遙度一縷真氣過去,果然鈴身微振,嗡的生出一縷細響。心下一寬:往後便不須時時拿手按在他身上了。book18.org

  那妖女蜷在一壁廂,背對著他,鼻子裡猶自抽抽噎噎。蘇離在包袱里摸索一回,取出兩張干餅,擘做兩半,伸手遞到他面前。那妖女動也不曾動。蘇離也不言語,把那半張餅擱在他手邊,自己拿起另一張,就著水囊吃將起來。嚼得幾口,聽得身後一陣衣裳響,偏頭覷時,那妖女早把散亂衣衫悄悄穿戴起來,正低頭拈著餅,小口價咬著,腮上淚痕未乾。book18.org

  蘇離看在眼裡,惻隱之心微動,又想到野獸一時馴順,終是喂不熟的,便硬起心腸,拂去腿上餅屑,站起身道:「吃飽了麼?起來,馱爺爺下山去。」book18.org

  那妖女咬餅的嘴登時呆住,一雙哭紅的眼瞪將過來,把半塊餅望地下一摜,道:「你做夢哩!」book18.org

  蘇離也不答話,只慢慢把手揚起來。book18.org

  那手尚在半空,他身子先縮了一縮,屁股不由的往後一躲;躲了又覺教人看破,霎時紅到耳根,恨恨咬著牙,眼裡又羞又惱,偏生眼底又露出些怯來。原來不是怕疼,怕只怕掌聲一響,人事不知,涎水橫流,醒來想起那副模樣,比殺了他還難受。book18.org

  兩下里相持了一歇。蘇離那隻手不慌不忙懸在半空,也不催,也不言語,只看著他。book18.org

  他把銀牙咬得格格響,末了迸出一句道:「馱便馱了!好歹老娘還醒著哩!」說罷把身一扭,塌腰蹲下。book18.org

  蘇離更不謙讓,翻身騎上。那妖女恨恨站起,腳步倒穩當得緊。下山一路,口裡罵不絕聲:「賊短命,怪行貨,等老娘脫了這枚破鈴,把你剁作肉醬,點了天燈,方消這口惡氣!」book18.org

  正是:book18.org

  千年道行輸一鈴,萬種殺心馱一人。book18.org

  畢竟不知這妖狐怎生處置,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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