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80)book18.org
作者:xrffduanhu1book18.org
2026/07/27 發布於 第一會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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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莫害我!莫害我!」(八虜之變篇,劇情章節)book18.org
「孫廷蕭到了!」book18.org
從金墉到洛陽,方圓百里,無論是禁軍營中還是東宮衛率,或是地方守軍,都在第一時間得知了這個消息。book18.org
東宮衛率里,原本一夜繃緊了弦的年輕軍士們頓時有些發懵。book18.org
安史叛賊平定之後,孫廷蕭的名字在天漢軍中早已不是單純的將軍名號,而近乎成了某種壓在人心頭的威名。邯鄲、鄴城、邢州、廣年,一場場血戰與運籌,目前都是天漢軍界無人不知的經典戰例,這些未曾真正上過前線、只在宮中與京畿駐防中打轉的宿衛,對孫廷蕭這三個字本能地生出一種帶著敬畏的懼意。book18.org
「驍騎將軍親自來了?」book18.org
「他不是前兩天還在大婚嗎?」book18.org
「不是說他娶了柔福公主,這會兒應該是洞房花燭……」book18.org
「洞什麼房!人都到洛陽了!」book18.org
「他他他……他帶驍騎軍來了?」book18.org
軍士們低聲交頭接耳,原本作為儲君近衛的氣勢,頓時有些萎靡。若是孫廷蕭帶兵來彈壓他們,在場哪有能敵得過他的將領?太子本人根本不知兵啊……book18.org
而在東宮營帳之內,趙桓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神色也明顯滯了一下。book18.org
他原本以為,汴州那邊派來的不過還是仇士良與楊玄感,縱然多幾百禁軍,也不過是雷聲大雨點小,真正能拿來壓人的籌碼有限。可他無論如何都沒想到,趙佶竟會在這種時候,把剛剛成婚的駙馬、平叛首功的孫廷蕭也擲到洛陽來。book18.org
趙桓知道孫廷蕭和仇士良不一樣,和楊玄感也不一樣。前兩者,一個是閹人,一個是文臣,都能被他用儲君大義壓上一壓;可孫廷蕭不是。book18.org
此人有軍功,有威望,有實績,有能讓底層軍士發自本能服氣的本事。更要命的是,他還是柔福的新駙馬,如今在名分上已是皇親國戚,可以代表皇帝的意思。他若來勸,趙桓不能像對仇士良那樣輕慢,也不能像對楊玄感那樣擺出儲君架子一口回絕。他不聽仇楊二人的話執意東進是可能的,若是再抗拒孫廷蕭,就既是要和聖人徹底父子決裂,又要在武力上分個高下不可了。book18.org
一時間,這位原本死死繃著不肯退讓的太子,竟也有些慌了神。book18.org
趙桓從長安出發之前,他在心裡反覆推演過不下百次。父皇東出親征,離開長安數月,朝中的奏疏與軍報往返遲滯,他身在監國之位,所能感知到的,不過是經由層層過濾後的殘言片語。他很清楚,那些從汴州傳回來的旨意,未必都是父皇的真實心意。嚴嵩這個老狐狸,奉旨留在長安來"輔佐"他,實則不過是嚴黨借天子之威挾制他這個楊黨的天然靠山。那道劈頭蓋臉的申斥旨意,他敢篤定,字裡行間一定摻了嚴嵩的私貨,絕非父皇的原話。book18.org
他選擇自己來,無非是覺得,天下事到了這步田地,靠紙面上的奏疏往來已然無濟於事,必須親眼見到父皇,當面將話說清楚,才能讓他明白自己的不易。book18.org
他實際上並不信任楊釗,骨子裡從來不信。那個結黨營私、將皇后母子當成政治工具的國舅,說到底不過是在維護他自己的權位。留在長安的賈充是楊黨的二把手,他也懶得聽從。他現在只覺得必須自己和皇帝說清一切,雖然手段激烈了點,但身為儲君若是不用手段,以後又怎麼能坐天下?楊皇后人在汴州,以母后的心性,無論父皇如何冷待她,她為了自己這個親生兒子,怎麼可能不在父皇面前說幾句好話、從中斡旋?book18.org
他只是沒想到,事情會演變到汴州派兵來洛陽堵截他的地步。book18.org
這讓他始料未及,也讓他有些心寒。book18.org
然而,心寒歸心寒,退是絕對不能退的。他太清楚那位父皇的性情了——一旦他露出半分軟勢,朝中所有反對他的人便會將這份軟拿回汴州當成徹底拿捏他的證據,屆時他這個太子之位,就真的再無翻身之日了。book18.org
孫廷蕭是來擒他的嗎?他自問這個可能性不大。若真要動用武力,趙充國的幾萬涼州大軍早就可以將他這千餘衛率包了餃子,何須多此一舉。莫非,這個剛剛與柔福完婚、連洞房都沒入便被一道旨意打發來洛陽的駙馬,是代表著父皇某種懷柔的意思?book18.org
他思來想去,幾番踱步,始終看不透這其中的底牌。然而有一件事他看得清楚——在眼下這個僵局中,拒絕孫廷蕭的請見,反而是最壞的選擇。孫廷蕭在軍中的威望擺在那裡,若是他連談都不肯談,底下那些原本就人心不穩的東宮衛率,只怕更要生出異心來。book18.org
思索再三,趙桓指著營帳之外,顫抖著說,讓他們來。book18.org
少時,策馬而來的孫楊鹿三人還未入營,趙桓便已在大帳之內按捺不住,親自走到帳簾邊,側著身子向外張望。book18.org
直到確認來的只有寥寥三騎,並無兵馬隨行,他那顆懸了半宿的心才堪堪落回原處,隨即對帳外的衛士頷首示意,放人進來。book18.org
鹿清彤隨著孫廷蕭跨入營門的那一刻,便無端生出一絲異樣的感覺。book18.org
她說不清是哪裡不對。營中的衛士神情緊繃,刀柄緊握,腳步的站位也微微偏著——不像是單純的戒備,更像是提前被什麼人打過招呼,隨時等著某個信號。然而這感覺來得模糊,她掃了一眼走在前頭的孫廷蕭,他神色如常,顯然並未察覺或並未在意,鹿清彤便也壓住了這絲隱憂,隨他向大帳走去。book18.org
帳外的衛士將三人引入,趙桓已在帳中端坐。他比孫廷蕭印象中已要瘦了一些,顴骨下的陰影透著一夜未眠的疲態,眼神卻還撐著,帶著幾分警惕,幾分試探,還有幾分掩得不大好的緊張。book18.org
孫廷蕭正要按禮開口,眼角餘光卻瞥見楊玄感忽然動了。book18.org
這位禮部尚書甚至沒有等地位比他更高的孫廷蕭先行,兀自大步上前,在趙桓面前直接跪落,長袖一撩,伏身下拜,雙膝叩地,動作利落得仿佛這一禮他已經在心中排演了無數次。book18.org
趙桓愣了一下。book18.org
孫廷蕭玩味地將這一幕收入眼底,嘴角若有若無地勾了一下,未置可否,靜候下文。book18.org
"陛下。"book18.org
楊玄感的聲音在帳中響起,字字清晰,擲地有聲,那個稱謂如同一塊石頭丟入水中,帳內所有人都為之一滯。他人未起身,語聲卻忽然慷慨激昂,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坦然:book18.org
"如今天下動盪,社稷傾危,聖人無德已久,外敵裂土,中原疲敝,萬民塗炭。玄感今日既已至此,便已不願惜身。懇請殿下進入洛陽,登基大寶,以正天命,以安人心。若殿下不願,玄感甘受一刀,請殿下持玄感之頭,入汴州向聖人表忠;若殿下願意舉起大旗,玄感願為前驅,萬死不辭!"book18.org
鹿清彤腦中嗡地一聲。book18.org
她明白了楊玄感為什麼主動要求前來「勸說」趙桓,他肯定早就想好了,不是來「勸退」太子,而是來「勸進」!book18.org
她下意識攥緊了手,幾乎要脫口喝止,然而在場各位中,她不過區區小官。她又飛快地轉向孫廷蕭,後者站在原地,表情出奇地平靜,像是早有預料,又像是正在極快地盤算著應對。book18.org
然而下一刻,鹿清彤的耳邊響起了一片刀鞘震鳴的金屬聲。book18.org
嘩啦啦——book18.org
趙桓麾下的東宮衛士,像是被楊玄感這番話引燃了,帳中一圈的人幾乎同時抽刀出竅,看上去卻不像是打算砍翻剛說出大逆之言的楊玄感,而是在等待太子的表態。book18.org
鹿清彤下意識摸了下腰間,但她一介文人,不是玉澍郡主,這兒也不是安祿山的鴻門宴,不會像那位郡主一樣在腰帶里藏一柄軟劍以備不時之需。book18.org
入太子營面談,孫廷蕭自然也交出了武器,此時和鹿清彤一樣空手而立,只是他並未慌張,也在等待太子的表態。book18.org
"你——"趙桓騰地從座上站起,手指直指楊玄感,聲音因震驚與憤怒而微微發抖,"你要謀反!"book18.org
楊玄感依然跪在地上,面色坦然:"非是謀反,是為輔佐明君。"book18.org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帳中顫抖著刀的東宮衛士,忽然提高了聲音,中氣十足,擲地有聲——book18.org
"東宮衛士!敢成大事者,隨我擁戴太子!"book18.org
帳簾被人從外掀開,晨風湧入,帶著營地里此起彼伏的應和聲。那聲音最初只是零星幾個,隨即如同乾柴遇火,連片地蔓延開去,將整座營地都裹進了一種癲狂的熱浪之中。book18.org
趙桓臉色驟變,向後退了半步,聲音都劈了:"你們這是要幹什麼?!"book18.org
沒有人回答他。book18.org
或者說,那些高呼應和的聲音,本身就是回答。book18.org
鹿清彤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卻強迫自己一件事一件事地想清楚——帳外有多少人,帳內的刀距離她有多遠,孫廷蕭現在在哪裡。book18.org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一隻手輕輕按上了她的肩膀,將她往身後帶了半步。book18.org
孫廷蕭站在她前面,擋住了她與那圈刀光之間的距離。他的背脊挺得很直,聲音不高,卻極為清晰,像一塊冷石投入沸水之中:book18.org
"楊尚書,你早有打算?"book18.org
楊玄感終於從地上站起身來,拍了拍膝上的塵土,轉向孫廷蕭,神色間竟有幾分歉然,卻並無一絲後悔:"將軍明鑑。"book18.org
"你早暗中和他們交通過。"孫廷蕭的目光在帳中緩緩轉了一圈,將那些舉刀卻面露遲疑的東宮衛士逐一看過。「楊尚書,你早就在暗中準備,等著這樣一個機會。」book18.org
楊玄感出身大族、政治世家,又身居高位,今日行徑雖然冒險,但必然早就暗中布過局,他也確實有這個資本。book18.org
面對孫廷蕭玩味的眼神和提問,楊玄感點了點頭,隨即再次開口。book18.org
只聽得楊玄感慷慨激昂,像是積壓了多年的話終於在這一刻傾瀉而出。book18.org
"當今聖人在位以來,任用奸佞,放任黨爭,任由邊將做大,奢靡無度,大興花石綱——四夷起事,百姓造反,天下危亡,已至此極!"他環視帳中,眼中燃著一種近乎殉道的光,"臣等待今日之機,已久矣。嚴黨楊黨皆不在場,長安汴州遠在天邊,正是太子據有洛陽、號令天下之時!四方有識之士,必將應從!"book18.org
他轉向孫廷蕭,語氣稍稍放緩,卻愈發鄭重:"將軍若願共襄盛舉,在下便去將趙充國老將軍也一併說服。屆時趙老將軍以涼州鐵騎為基,將軍可遙喚邯鄲驍騎軍相從,兩相呼應,便已足與汴州相抗。"book18.org
說到這裡,他目光悄然移向趙桓,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私語般的蠱惑:"太子素來與徐世績大將軍交好,徐將軍服太子,而非楊黨——只需殿下修書相邀,大事必成。"book18.org
他頓了頓,忽然提高聲音,直視著趙桓,語氣裡帶著幾分幾乎是痛切的懇求:book18.org
"太子前番多次上書聖人,請旨抗擊五胡,反被駁斥!若是殿下自領天下,又有誰能掣肘?!"book18.org
帳內又是一陣沉寂。book18.org
鹿清彤站在孫廷蕭身後,將楊玄感這番話從頭到尾聽完,心裡已經將其中的每一根筋脈都理了個清楚——這不是倉促之謀,是蓄謀已久的局,以很小的代價來賭一場大的變局,如果太子能撬動,那麼今天孫廷蕭被動捲入就成了定局,隨後便有可能藉助孫廷蕭的威望再拉攏趙充國徐世績。book18.org
她悄悄側目,看了一眼趙桓。book18.org
這位太子的神情已經不像方才那樣慌亂了。楊玄感最後那句話,像是精準地戳中了他心裡某根繃了太久的弦。抗擊五胡,上書被駁,不僅僅是政治和外交策略上的誰對誰錯,更是太子被皇帝駁斥後產生互信的動搖,那是他心頭真實的痛處,不是楊玄感臨時捏造出來的由頭。book18.org
這才是最危險的地方——楊玄感說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book18.org
甚至他弄險的這一套策略也有可行性,天下間幾支強軍,得到他們的支持實力就不下於安祿山,加上此時比安祿山反叛時更複雜的形勢,朝廷沒有能力鎮壓。book18.org
鹿清彤的目光又落回孫廷蕭的背影上。book18.org
現在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帳內那圈舉著刀的衛士在等,楊玄感在等,趙桓也在等,甚至帳外那些高聲應和的兵士,也在等孫廷蕭站到哪一邊。book18.org
趙桓的手微微顫抖著。book18.org
"你……你的意思……我要把父皇……莫害我……莫害我!"他的聲音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恐懼,是動搖,還是某種隱秘的、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渴望,攪在一處,讓他說不下去。book18.org
"屆時掌握大權,只需清君側,廢黜一切奸黨。"楊玄感再次單膝跪下,語聲懇切,"恭請聖人為太上皇,禪位請休。殿下並不需背負什麼罵名。"book18.org
趙桓的目光在楊玄感那張伏低的臉上停了一停,隨即飄向孫廷蕭。book18.org
孫廷蕭站在那裡,神色玩味,既沒有慷慨激昂地駁斥,也沒有轉身拂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像是置身事外的一個旁觀者,又像是在等什麼。book18.org
鹿清彤也看向他。book18.org
她的心跳得很快,卻不是因為害怕。她在鄴城城牆上見過更兇險的陣仗,刀矢橫飛的那種恐懼她不陌生;然而此刻帳中這種將要裂變的氣息,讓她無法平靜——這是謀逆,是她從未設想過自己會身處其中的場面,是一旦走錯一步便再無退路的深淵邊緣。book18.org
孫廷蕭回過頭,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那一眼裡沒有慌亂,沒有彷徨,有的只是一種沉穩得近乎篤定的東西。他的手悄然握住了她的,力道不重,卻很穩。book18.org
沒事的。book18.org
他什麼都沒說,鹿清彤卻從他的眼睛裡把這三個字讀得清清楚楚。她仰臉看著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book18.org
兩人一起將目光轉回趙桓身上。book18.org
"將軍目前不過空有開府之名,聖人卻不讓你在軍中掌兵。"楊玄感見趙桓還在遲疑,目光轉向孫廷蕭,語氣愈發篤定,"胡騎南下,您莫非打算束手旁觀?"book18.org
他確實是有備而來。這麼半天,說了多少大逆不道的話,帳中無一個衛士上前拿他,太子的神情也一點一點地從震驚滑向動搖。book18.org
"臣早有效死之志,只等太子號令!"楊玄感又是一句,以期促使太子快點決斷。book18.org
孫廷蕭見趙桓的眼神逐漸轉變,終於開口了。book18.org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和楊玄感探討一個尋常的軍事問題:"楊尚書,你也算處心積慮。"他頓了頓,語氣忽然微微一轉,"但你有沒有想過,只要有一個環節不順,你的謀劃便成不了。"book18.org
他抬眼,直視著楊玄感:"便是現在太子真登高一呼,其後也如你所言,幾支大軍跟從,屆時全國裂成兩半,戰端一起,五胡趁機南下,又當如何?安祿山反叛,已造成幽燕淪喪,前車之鑑,你我都看得見。"book18.org
他說到這裡,聲音陡然沉了一分:book18.org
"怎麼確定,我會聽你的?"book18.org
楊玄感重新轉向趙桓,深深叩首,額頭觸地,聲音裡帶著一種慷慨赴死的平靜:"若太子不願舉大義,臣不過一死而已。"他就這樣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像是真的將自己這條命擺在了趙桓面前,任憑處置。book18.org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將目光移向孫廷蕭。book18.org
那雙眼睛裡不再是方才的慷慨悲愴,而是一種冷靜得近乎算計的東西,像是一個棋手在落下最後一顆棋子之前,最後確認了一遍棋局。book18.org
"將軍。"他開口,聲音壓低了,卻在帳中傳得極清晰,"若太子今日舉義靖難,將軍此刻身在營中,親眼目睹,親歷全程——"book18.org
他微微停頓,讓那句話的重量先沉下去。book18.org
"從與不從,聖人都必將視將軍為同謀。甚至若將軍不從,再場的東宮衛率,怕也不敢放將軍離開……"book18.org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鹿清彤心中一凜。毒計啊,毒計!book18.org
楊玄感說得沒錯——這正是這個局最毒的地方。孫廷蕭此刻人在太子營中,無論他作何選擇,汴州那邊的奏報只會寫:驍騎將軍孫廷蕭,親入太子營,在場全程。清白與否,由不得他自辯。楊玄感將他帶進這座營地,不僅僅是要借他的威望,更是要用這個"在場"的事實,將他死死綁在這條船上,讓他沒有退路可走。book18.org
這就是上屋抽梯,逼上賊船!book18.org
趙桓的手抖著摘下腰間寶劍,刀身出鞘,寒光一閃,映在他那張終於下定了決心的臉上。book18.org
"楊尚書,你,你害苦了我啊!事到如今……我,我就聽你一言!"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氣,轉向孫廷蕭,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幾分懇求,還有幾分一個即將賭上一切的人特有的顫抖:"孫將軍,隨我成事,我必不負你……"book18.org
帳中的衛士們像是得了什麼號令,紛紛向大帳中心涌動,刀光與人影交疊,整個營帳里的空氣驟然變得滾燙而窒息。book18.org
"將軍不會附逆——楊玄感,太子,你們不能逼他……"鹿清彤剛開口,便感覺手腕被孫廷蕭輕輕按住了。book18.org
他沒有說話,只是眯起眼睛,將眼前這一幕慢慢掃了一遍,從趙桓顫抖著握劍的手,到楊玄感眼中那一絲終於壓不住的得意,到帳外那些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全都收入眼底。book18.org
太子衛率,步步緊逼,方才鹿清彤的話顯然刺激到了他們,怕是她再出言,這些大兵便也顧不得她是長史狀元女流之輩,便要上來把她大卸八塊了。屆時饒是孫廷蕭武藝超群,也是空手難敵千軍,說什麼也保不住鹿清彤,自己也活不成了。book18.org
楊玄感也有點緊張,他顯然是害怕士兵們妄動,若是殺了孫廷蕭,誰來做招兵買馬的旗號呢?book18.org
「孫開府……孫將軍!太子已決意起事,此事雖然兇險,卻是流芳千古的業績……鹿長史,此事你若相從便罷了,若是不從,恐怕……」楊玄感目視鹿清彤,也在暗示她此時的處境,乖乖跟隨太子是最好的選擇。book18.org
鹿清彤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就聽了楊玄感的話,也確實並非不可……她相信將軍,他願意全力去做的事情沒有不能成的,當今聖人確實是昏君一個,太子說不定有成為賢君的可能……book18.org
只是鹿清彤和孫廷蕭不同,她還是怕,不僅因為她身為女子終究沒那麼膽大包天,更因為她是有家人遠在鄉里,她若附逆,牽連家人又該怎麼辦?!想到這兒,她心亂如麻,只能低著頭嘗試理清個中頭緒。book18.org
忽而,她覺得自己被孫廷蕭大力攬入了懷中,還特意挑起了下巴。book18.org
「將軍,將軍你在幹什麼啊……」鹿清彤抬眼看著孫廷蕭,只見他邪魅一笑,然後對太子和楊玄感開口了。book18.org
「太子殿下,楊尚書,鹿長史一時沒想明白個中好處,我看你們也不必著急。楊尚書所說招攬邯鄲驍騎軍,不過孫某一句話的事。太子殿下,我若隨你舉事,能保我榮華富貴,王侯世襲麼?」book18.org
「啊?將軍,將……」鹿清彤一聽不對勁,將軍這是要幹什麼?可她的小嘴被孫廷蕭一捂,是不讓她說半句話了。book18.org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趙桓連聲道。「有孫大將軍支持,本宮大事必成!到時候必讓將軍位列三公,封王裂土!對了,到時候柔福妹妹自然還是許給將軍,將軍便是本宮的國戚!」book18.org
楊玄感一看,這孫某人是不聽曉以大義那一套,而是更看重實際利益嘛,自然也忙跟著太子附和,說什麼如此將軍便是擁戴之功,自然是世代王侯啊!book18.org
孫廷蕭哈哈大笑道,如此而言,孫某便做了!「不過這位狀元娘子,她聖賢書讀的傻了,讓她跟著舉大事,說什麼也不肯的……」book18.org
楊玄感忙說,那便把她索拿下獄,免得壞了太子大事,孫廷蕭忙擺擺手。book18.org
「哎不行不行,不可不可。」他一邊把目瞪口呆的鹿清彤摟緊了讓她別說話,一邊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出來怕人笑話,太子也先別說柔福公主的事……其實嘛……孫某一向喜愛這狀元娘子,只是不便多說,今日既要起事,我也就顧不上什麼聖賢之道,同朝為官了……鹿長史從不從我等舉義都無所謂,但今日我便要獨占美人!想必太子殿下是不會反對的吧?」book18.org
太子和楊玄感以及在場軍士們聞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各自張大了嘴巴。book18.org
「啊????」book18.org
半個時辰後。book18.org
仇士良正在大帳里坐立難安,忽然接到了太子營中傳出的消息,說是太子已經想通了,接受解除衛率武裝,願意前往汴州。因為狂奔多日,實在是睏乏至極,為了避免衛率人心浮動,今晚先進洛陽休整,明日便隨欽差出發。book18.org
仇士良騰地從胡床上彈起來,那張因一夜未眠而浮腫的老臉上,終於綻出了一個近乎喜極而泣的表情,雙手合十向天拜了又拜:"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總算是辦成了!太子殿下總算是想通了!老天保佑!聖人保佑!"book18.org
他已經在盤算回到汴州之後如何向趙佶報功,如何措辭才能顯出自己這一趟洛陽之行有多艱難、多少曲折、多少功勞,一顆心飄飄然地已經飛到了半空中,至於太子要進洛陽,便不管他,起碼他仇士良自己也想先睡個好覺再出發回汴州。book18.org
隨著太子一行進入,洛陽城裡不久又傳來了動靜。book18.org
先是守城的兵器庫方向,有隱約的喧囂聲傳出;隨後是城門處,守軍的動向突然變得混亂;再然後,幾乎是在一瞬間,洛陽城的城門轟然關閉,吊橋高懸,戒嚴的鼓聲從城頭急促地擂響,一聲接著一聲,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動。book18.org
太子趙桓在洛陽城內,拿下了守城將官,打開兵器庫,武裝了囚徒,裹挾原守軍,宣布洛陽戒嚴。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仇士良站在營帳門口,望著那座曾為則天萬歲女皇駐蹕,擁有全套宮苑的城池,老臉上的喜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固,然後崩碎,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絕望的慘白。book18.org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他幾乎是跌撞著撲向身邊的親隨,扯住對方的衣領,聲音都已經裂了,"太子不是說好了的嗎——說好了的!孫廷蕭呢?!孫廷蕭人在哪裡?!"book18.org
孫廷蕭人在哪裡?book18.org
還沒人弄清楚,第二道消息已經追著第一道消息的屁股衝進了營門。book18.org
「不好了!洛陽城頭已經打出旗號,說是要——要清君側!」book18.org
仇士良「嗷」地一聲,像只被人突然踩了尾巴的老貓,整個人從胡床上彈起來半尺高,腦袋「咚」地撞在帳柱上,撞得帳頂都跟著簌簌落灰。book18.org
「清、清、清什麼?!」book18.org
「清君側!」book18.org
「誰的君側?!」book18.org
「聖人的君側啊!」book18.org
仇士良眼前一黑,雙腿一軟,直挺挺往後倒去。左右親隨早有經驗,兩個抬胳膊,一個托後腦,另一個熟門熟路地從袖子裡掏出個小藥瓶,拔開塞子就往他鼻子底下懟。book18.org
仇士良猛吸一口,辣得眼淚鼻涕齊飛,硬是從昏厥邊緣被熏了回來。他剛緩過半口氣,嘴裡還含著一句「完了,全完了」,第三撥人又到了。book18.org
這回來的是個滿頭大汗的校尉,跑得頭盔都歪了,一進帳便噗通跪倒,慌得舌頭都打結:book18.org
「中、中、中官!外頭都在傳,說……說楊玄感挑唆太子殿下舉兵,孫廷蕭孫將軍……孫將軍也從了!」book18.org
仇士良先是沒聽明白,眨了眨眼:「誰從了?」book18.org
「孫廷蕭!」book18.org
「誰?!」book18.org
「孫廷蕭孫開府!」book18.org
這一下,仇士良那張嘴張得幾乎能塞進半個拳頭,整個人僵在原地,活像一尊被雷劈傻了的泥菩薩。過了好幾息,他才把脖子一點一點轉過去,顫聲問身邊人:「咱家……咱家方才是不是聽錯了?」book18.org
旁邊小黃門哭喪著臉:「您沒聽錯,奴婢也聽見了。」book18.org
仇士良兩眼一翻,當場又昏了過去。book18.org
這一回,眾人掐人中的掐人中,拍後背的拍後背,還有一個急得把涼茶都潑他臉上了。仇士良被冰得一激靈,猛地醒轉過來,渾身一哆嗦,剛睜眼就一把抓住離自己最近那人的袖子,聲音尖得像只被吊起來的雞:book18.org
「孫廷蕭怎麼會附逆?!他瘋了嗎?!他昨日不是才成婚嗎?!哪有新任駙馬,第二天就造反的?!」book18.org
眾人面面相覷,竟無一人答得上來。book18.org
然而最離譜的還在後頭。book18.org
第四道消息來得尤其快,簡直像是長了翅膀。傳報的小吏一臉神秘兮兮,又帶著幾分「我也不知道真假但反正外頭都這麼說」的驚惶,一進來便壓低聲音道:book18.org
「中官,城裡還在瘋傳……說孫廷蕭附逆之後,還當著太子殿下的面,索要開府長史、女狀元鹿清彤為妾室!」book18.org
仇士良那張本就慘白的臉,剎那間精彩得難以形容,先是白,後是青,接著發紫,最後又轉回一種見了鬼似的蠟黃。他張了張嘴,半天終於憋出一句:book18.org
「他……他不是剛娶了公主嗎?!」book18.org
那小吏小聲道:「所以外頭都說……孫賊色膽包天,連狀元娘子也不放過……」book18.org
不一時,第五道消息又來了。book18.org
「中官!又有傳聞說,鹿長史冰清玉潔,寧死不屈,已經在城中與孫賊拔劍相向,生死不明!」book18.org
仇士良聽到這裡,身子晃了晃,臉上露出一種世界終於徹底瘋了、只有他一個人還在努力理解的茫然神情。他扶著案幾,艱難地站著,嘴巴張得越來越大,仿佛下巴隨時會「咔吧」一聲掉下來。book18.org
「孫廷蕭附逆了……」book18.org
「楊玄感勸進了……」book18.org
「太子在洛陽清君側了……」book18.org
「鹿清彤又被他搶去做夫人了……」book18.org
說完這句,他脖子一歪,第三次昏倒。book18.org
這回眾人已經相當熟練,動作快得像操練過千百回。一個去掐人中,一個掄袖子給他扇風,一個捧著熱茶,一個捧著涼水,另一個甚至已經提前把藥瓶塞子咬開了。仇士良被折騰醒來時,整個人都快散架了,癱在胡床上,兩眼發直,頭髮散亂,帽子斜掛在耳邊,形容狼狽得仿佛剛被十匹驢輪流踹過。book18.org
偏偏外頭還有不長眼的繼續來報。book18.org
「中官!洛陽地方官員似乎早有串聯,大部響應太子!」book18.org
「中官!城門已閉,守軍無人反抗!」book18.org
「中官!街上到處都在傳檄文!」book18.org
「中官!有人說這是奉天靖難!」book18.org
「中官!還有人說——」book18.org
「別說了!」仇士良猛地坐起,眼睛赤紅,嗓子都喊啞了,「咱家求你們了!先讓咱家活一會兒!活一會兒成不成!」book18.org
那傳令兵硬生生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站在原地,想退又不敢退。book18.org
仇士良抱著腦袋,在胡床上縮成小小一團,模樣活像一隻受盡驚嚇、準備把自己縮回蛋殼裡的老王八。他哆嗦著嘴唇,望向洛陽方向,聲音里滿是哭腔:book18.org
「楊玄感,你這個王八蛋……孫廷蕭,你這個王八蛋……太子……太子……你……你好……」book18.org
左右親隨聽得面面相覷,想笑不敢笑,想哭又覺得實在荒唐,只得一個個把頭埋得極低,肩膀卻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book18.org
帳外,洛陽方向鼓聲隱隱,火光映天。book18.org
帳內,仇士良第四次昏了過去。book18.org
這一次,掐人中的那個小黃門手都麻了,忍不住帶著哭音道:book18.org
「中官,您可千萬撐住啊……再昏下去,奴婢都快把您人中掐出坑來了……」book18.org
「啊???」book18.org
白馬寺內,原本已經困得頂不住、倒在硬榻上連戰甲都沒脫便打起呼嚕的趙充國,被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老將軍猛地坐起來,腦袋還有點發懵,頭盔不知什麼時候歪到了半邊,露出斑白的鬢髮。book18.org
他看著站在面前、神色極其古怪的班超和馬超,以為自己沒睡醒,或者耳朵出了什麼毛病。book18.org
「大都督……洛陽城戒嚴了。」班超咽了口唾沫,試圖把話說得清楚些,「太子進城後立刻拿下了守將,開了府庫,武裝了囚徒和平民,控制了城防。有人傳信說,楊玄感在太子營中力勸太子舉起『清君側』的大旗,如今洛陽城裡已經開始傳檄文了。」book18.org
趙充國皺起眉,伸手把歪掉的頭盔扶正,尷尬地道:「讓兵士們枕戈待旦,隨時準備應付,但別主動出擊。兵變宮變,老夫見得多了,不要慌!」book18.org
他頓了頓,冷哼一聲:「太子平素溫吞,竟然真能被楊玄感挑唆起事。楊玄感必早有預謀,洛陽估計早有他的內應!歷來變亂都是這一套。洛陽兵弱,太子兵少,成不了大事!」book18.org
馬超在旁邊接話,語氣里透著一種想笑又不敢笑的憋屈感:「大都督,此事趣味,倒不在太子。」book18.org
「那還能在誰身上?」老將軍瞪眼。book18.org
「在孫廷蕭將軍身上。」馬超的聲音越壓越低,眼神飄忽不定。book18.org
「他怎麼了?」趙充國一愣,「哦,他不是奉命去勸太子的嗎?太子起事,他到哪兒去了?」book18.org
「對,他去勸了。」班超乾巴巴地接道,「勸著勸著,據說就……附逆了。」book18.org
趙充國呆住了。book18.org
他端坐在榻上,臉上的表情像是突然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誰?你再說一遍,誰附逆了?」book18.org
「孫廷蕭。」book18.org
「他昨天剛娶了柔福公主啊!」老將軍聲音都劈了,「今天就造反了!他圖什麼?!是不是被太子逼的?」book18.org
「大都督您別急,還有呢……」馬超補充,「外邊都說,他之所以附逆,是因為他看上了女狀元鹿清彤。傳言說他當場附逆,然後就要霸占女狀元。結果狀元娘子冰清玉潔、寧死不屈,在城裡拔劍反抗,現在據說是……生死不明。」book18.org
老將軍的眼神漸漸變得放空。他想起傳聞去年在長安時,孫廷蕭確實特意點名把那位剛考中狀元的鹿清彤要到自己麾下任主簿。莫非這小子從去年就開始惦記上了,就等著今天找機會正式下手?book18.org
這都什麼時候了!天漢的江山都要裂成兩半了,你在這兒玩搶親呢?!book18.org
班超看著老將軍那張變幻莫測的臉,尷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猶豫了半晌,小聲問道:「大都督……眼下這局面,咱們……咱們怎麼辦?」book18.org
趙充國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忽然抬起手,揉了揉那張滿是皺紋的臉。book18.org
他沒下令備馬,沒下令攻城,也沒下令給汴州寫急報。book18.org
老將軍只是用一種看透了人世間所有荒謬的眼神,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最後竟然發出一聲似怒非怒、似笑非笑的哼聲。book18.org
他慢慢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book18.org
「孫氏孺子……眼光卻還不錯!」book18.org
班超:「……」book18.org
馬超:「……」 book18.org